山坳里那棵红豆杉,据说有千年树龄,树干要三人合抱,枝叶如巨伞遮了半片山坡。村里老人说,这树通灵,红豆是相思血泪所化。阿青记事起,就常跟着爷爷来树下。爷爷总在清晨扫净落叶,午后摇着蒲扇讲故事,说太爷爷曾在这树下埋下定情信物,战时一去不返,太奶奶守着树守了一辈子。 阿青十六岁那年,城里来的支教老师小婉,在树下给孩子们读诗。她穿着碎花裙子,笑声清脆,指着树上鲜红的“红豆”说:“古时王摩诘‘愿君多采撷,此物最相思’,这树就是相思树。”阿青躲在树后,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。此后,他总找借口送野果、修树枝,话却少。小婉却自在,常坐在青石上,和阿青聊山外世界,聊诗里的远方。 一个落着细雨的黄昏,小婉红着眼找到树下:“家里安排了去南方,可能……不回来了。”阿青喉头发紧,默默解下自己编的红豆杉枝手环,套在她腕上。小婉从发间取下一支木簪,轻轻插进树根缝隙:“等我。”雨打树叶,沙沙声里,两人静立到天墨黑。 小婉走后,阿青没去城里。他接了爷爷的班,成了红豆杉的守护人。每天清扫、浇水、驱虫,闲了就坐在石头上,看树影从东移到西。村里人说,阿青怕不是傻了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树根里那支木簪,每年雨季前后,他都会小心挖出来看看,又藏回去。红豆杉一年年长高,红结果实如血珠,风一吹,簌簌落满他肩头。 第七年春天,阿青像往常一样去树下,石头上竟坐着个熟悉身影。小婉回来了,鬓角微霜,腕上还戴着褪色的手环。她没说话,只从包里取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厚厚一叠信——这些年她走遍各地,寄往山村的信,全被村支书小心收着,只因地址只写“红豆杉收”。原来她从未忘记。 两人并肩站在树下,阳光透过新叶洒下来,光斑在他们脸上跳动。阿青轻声问:“还走吗?”小婉摇头,抚摸着粗糙的树皮:“这树守着你,也守着我。它的根,扎进我们心里了。”风过处,几颗熟透的红豆“嗒”一声落在两人脚边,鲜红,饱满,像凝固的时光,也像刚刚开始的故事。 后来村里人常见,晨雾里,阿青和小婉一前一后绕着古树散步。红豆杉更苍劲了,而树下,总有两个身影,静看云起云落,仿佛在替那未曾归来的太爷爷和太奶奶,继续完成一个关于“守候”的诺言。树不言,人长久,相思成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