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夜里突然下起来的,陈国栋从酒店宴会厅出来时,西装下摆已沾了星星点点的泥水。他抬手看表,指针滑过十一点,手机屏幕亮着未读邮件的提示,恒远集团并购案最终方案——他忽然觉得疲惫,不是身体上的,是那种被成功填满却总在午夜漏空的虚浮。 巷口传来厮打声和年轻男人的嘶吼。他脚步顿了顿,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正围住一个拾荒者模样的人抢口袋。陈国栋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防狼喷雾,却见那“拾荒者”猛地侧身,一记肘击干净利落放倒一人。雨丝浇在对方乱发上,露出半张清瘦的脸,眼神亮得惊人,像淬了火的刀子。 混混骂骂咧咧跑了。那人掸了掸裤腿,转身时视线撞上陈国栋。四目相对的一瞬,陈国栋怔住了。这双眼睛——他曾在无数个深夜的镜子里见过,也曾在妻子临终前颤抖的掌心,看过同样锐利的弧度。可随即他否定了自己。太瘦了,颧骨高,嘴角有道新鲜的淤青,衬衫领口磨得发毛。他印象里的儿子该是白白净净,穿私立中学的蓝白校服,会腼腆地叫他“爸爸”。 “谢谢。”陈国栋递过手帕,声音是惯常的疏离,“需要报警吗?” 对方没接,只是盯着他看了两秒,雨水顺着额角流进衣领。“不用。”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他弯腰捡起散落的塑料瓶,挎上那个磨破边的编织袋,转身走进更深的雨幕。 轿车缓缓驶离时,陈国栋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抹单薄身影缩在公交站牌下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翻出钱包夹层——泛黄的照片上,七岁的陈小野举着画满涂鸦的奖状,笑得缺了牙。那时他们还没分开,妻子还在,他会把儿子扛在肩上看烟花。 车载 radio 放着财经新闻。陈国栋按下关闭键。寂静里,那个雨中的眼神反复闪现。他鬼使神差地调出私人助理的档案:最近半年,城南旧改工地有个叫“陈野”的临时工,因打架被警告过一次。照片模糊,但下颌的曲线……他猛踩刹车,轮胎在湿漉漉的路面划出刺耳声响。 雨刷左右摇摆,像在擦拭什么。他抓起手机,指尖悬在“调取详细资料”的按钮上。巷口那盏坏了的路灯突然滋啦一声,亮了。昏黄光晕里,他仿佛看见二十岁的自己,抱着襁褓中的儿子站在产房外,第一次听见那声微弱的啼哭——那时他还不知道,有些相遇,需要穿越整整十年的暴雨,才能认出彼此眼里的火。而车窗外的城市,正把往事和霓虹一起,泡进越来越深的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