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那眼“空泉”枯了二十年。我站在生满铁锈的井沿边,掌心摩挲着冰凉的石栏,忽然想起小时候——泉水最盛时,祖母总说这泉眼通着龙王的喉咙,夜里能听见水底传来闷雷般的呜咽。如今只有一片龟裂的泥浆,像大地干裂的嘴唇。 枯泉边歪着半截石碑,字迹被风雨啃成模糊的暗影。我蹲下身,指尖无意碰到一处松动的土块,竟带出一片锈蚀的铜片。擦去泥垢,上面刻着“昭和十七年,泉役殉”。祖母从没提过“泉役”。她只说日本人修铁路时炸过山,泉水从此变浑,后来慢慢就枯了。 可铜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井有龙王,人不可渎”。记忆突然撕开一道缝隙——七岁那年暴雨夜,父亲浑身湿透冲进家门,手里攥着把生锈的铁锹。母亲死死按住他:“泉眼封了,说出去都要掉脑袋。”父亲的眼睛在煤油灯下红得像烧着的炭。第二天,村里来了几个穿灰布衫的陌生人,在枯泉边烧了三天纸钱。 我翻出老屋樟木箱底的族谱。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张黑白照片:十几个男人光着脊背站在泉边,身后是新砌的石栏。照片背面钢笔字写着:“昭和十六年,泉工合影。左三李长河,右七张守仁。”——那是我曾祖父和祖母的父亲的姓名。他们不是在挖泉,是在封泉。泉底不是龙王,是战败日军埋的毒气罐。 昨夜我又梦到泉水。这次它没干涸,而是汹涌着泛青的泡沫,浮起锈蚀的钢盔、折断的刺刀,还有一具穿和服的骸骨,怀里紧抱着褪色的布娃娃。我忽然听懂了泉底的呜咽:那不是雷声,是几百个喉咙在同时喊“冷”。祖母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“泉眼要开”,我以为她神志不清。现在明白了,她等的不是水,是真相浮上来的那一天。 今早我把铜片埋回泉底。封土时,指甲缝里嵌满冰凉的泥。远处山梁上,新修的高速公路正穿过当年的铁路桥基。推土机的轰鸣声里,我仿佛听见两种水声——一种是地底暗流在岩缝里迂回,一种是人心里,永远干涸又永远想涌动的,那眼空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