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忧草
一株能抹去记忆的草,却治不好心的创口。
巷口那家修伞铺子,招牌漆色斑驳,总在雨天泛起一层薄雾。人们说,那是“灵幻先生”的铺子。他从不主动招揽生意,可总有人深夜叩门,带着一身湿冷与心事。 灵幻先生看着约莫四十岁,眼尾有细密的纹路,像水波荡开的痕迹。他不用符咒,不烧香火,铺子里只有一架老旧的织布机、几卷素绢,和一盆永远青翠的含羞草。有人来求他驱邪,他只问:“你怕的,是鬼,还是心里那点过不去的影儿?” 去年秋,有个穿香云纱旗袍的女人来了。她丈夫三年前溺亡,自此她每夜都听见水声,却不见人影。灵幻先生没让她进铺子,只递给她一把素白纸伞,让她在丈夫落水处撑伞坐到天明。第三夜,女人回来,泪流满面——她终于听见了,那不是水声,是丈夫最后哼的、她幼时最爱的摇篮曲。执念一松,幻象自散。 最惊险的是上个月,一个被职场霸凌逼到崩溃的年轻人,眼中尽是戾气,说想“让欺负他的人永远消失”。灵幻先生没拒绝,让他坐在织布机前,梭子来回,织出一段段无声的影戏:那年轻人自己成了被孤立的那个,而施暴者跪在雨中痛哭忏悔。年轻人看得浑身发抖,最后瘫坐在地:“我……我成了我最恨的人。”那一夜,他主动删除了所有准备实施的报复计划。幻术从来不是操控,而是一面照见本心的镜子。 有人问灵幻先生,他的本事从何而来。他总指指含羞草:“你看,它一碰就合拢,是真怕,还是演的?”末了,他会在雨中收伞,伞骨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画出转瞬即逝的符,“人心有幻,世情有真。我不过,帮他们看清哪滴是雨,哪滴是泪。” 铺子的雾,从未散尽。而每个雨夜离开的人,脚步似乎都轻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