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的登山杖戳进腐叶时,发出空洞的“咚”声。我们五人的勘探队停在蟒山北坡的坳子里,GPS早在两小时前就成了块废铁。这座位于秦岭褶皱里的野山,在当地人口中唤作“蟒山”,传说有巨蛇盘踞山心,每逢血月,百蛇会从岩缝中涌出,朝着某处磕头。 空气里飘着腐殖质的腥气,混着某种甜腻的、像是烂熟野果的味道。地质员小陈蹲下,拨开湿漉漉的苔藓,下面露出青黑色的岩石,表面布满螺旋状的凹槽。“像被什么巨大生物磨过。”他嘀咕着,用手套摸了摸,又猛地缩回手——凹槽里有一层滑腻的、半透明的膜。 天色渐暗,我们决定在坳子里扎营。帐篷刚支起一半,向导老赵突然按住我的肩,指了指左前方三十米外的一丛箭竹。竹叶在无风的夜里,正以一种缓慢而整齐的频率摇动。接着,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围拢,像是无数片枯叶在同时被碾碎。老赵的脸在头灯光下泛青:“别动,是蛇。” 不是一条两条。是成千上万条。色彩斑斓的、棕褐的、青灰的,从石缝、草窠、甚至树杈上无声滑落。它们不攻击,只是汇聚,形成一条缓缓流动的、带着鳞光的长河,朝着坳子深处更高的岩壁而去。我们僵在帐篷边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蛇群经过脚边时,能听见鳞片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,冰冷的气场拂过皮肤。 蛇群持续了约莫四十分钟,最后一条竹叶青滑入岩壁下一道狭窄的缝隙后,山林重归死寂,只剩下我们剧烈的心跳。老赵喘着气,指着那道缝隙:“那就是‘蟒腹口’。老辈人说,蟒山是条睡着的大蟒,这山肚子里的洞,是它吞吐日月的地方。” 我们举着灯凑近。缝隙内里竟渐次开阔,岩壁上布满那种螺旋凹槽,越往里越规整,最后竟形成了一级级向下的、人工开凿般的石阶。石阶尽头,是一个不大的石龛,龛内无塑像,只有一块平整的黑色石碑,上面刻满无法辨识的纹路,中心却有一个清晰的、类似蛇吻的图腾。石碑前,散落着几枚森白的、比成人手掌还长的牙齿,以及一些早已碳化的、似乎是祭祀器物的碎片。 没有惊天秘宝,没有古尸金丹。只有这块沉默的碑,和那些不知属于哪个朝代的祭祀痕迹。蛇群朝拜的,或许正是这石碑所承载的、早已被山野吞没的某种敬畏。我们没敢再深入,连夜撤出了蟒山。后来再问起,老赵只摇头,说那地方,连蛇都只敢在特定时候去“磕头”,人还是别打扰的好。 回城的路上,我回头再看那沉沉的山影,它安静地伏在夜色里,像真的睡着了。而我们知道,在那片无人敢轻易踏足的腹地,有某种古老的东西,正随着地脉的呼吸,在黑暗中缓慢地、周期性地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