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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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是沉默的，尤其在秋深时节。草木渐衰，风过时只余下枯枝的呜咽。可就在那背阴的石砬子缝里，一丛山花却开得不管不顾。花瓣是褪了色的紫，薄得像一层陈年宣纸，蕊心泛着旧日的黄。它们不择地，不争春，偏生在游人罕至的陡坡上，根须死死抠着石与土之间那点可怜的水分。 我遇见它时，正被俗事压得肩颈发僵。本是随意踏荒，鞋底磨着碎石，心也磨着烦忧。直到瞥见那抹紫——它甚至没有一茎绿叶相衬，单薄地擎着几朵花，在空荡荡的山脊上，像几记无声的惊叹号。蹲下身，鼻尖几乎要触到泥土。没有香气，或者是我闻不到。只有一种干净的、带着石砾腥气的“生”的味道。花瓣边缘已有枯卷，却不妨碍中心的花丝依旧挺立，沾着细不可察的霜粒。 远处有伐木的丁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缓慢而固执。这花听不见么？它只听从自己体内那点微末的节律。开在这里，并非为了谁看，也不是与谁比艳。它只是开。开在风够不着的地方，开在雨水匆匆掠过后残留的湿气里，开在时间几乎遗忘的角落。我想起幼时在更偏的山里见过一片这样的花，开在塌方后裸露的岩床上，粉白的一片，像大地忽然羞红了脸。那时只觉好看，不懂它为何偏要选这样艰难的地方。如今才明白，它选不了。种子被鸟喙衔来，被风误带至此，落下的便是命。命定了，便只管把命活出来——哪怕只有一季，哪怕无人知晓。 起身时膝盖有些僵。回头再看，那丛紫已缩成视野里一个淡到几乎消失的斑点。可我知道它在。它还在风里颤着，用尽最后的气力保持着绽放的姿态。这姿态忽然刺了我一下。我们总在寻找意义，为工作、为情爱、为存在本身，焦虑地像在沙里淘金。可一株山花，从不问“为何开花”。它只是开。开的过程，就是全部答案。 下山路上，脚步竟轻了些。不是想通了什么大事，而是胸口那块压着的石头，似乎被那石缝里的紫，硌出了一道细缝。光透了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