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季来临前

影片内容

巷子口的青石板开始冒汗了。王阿婆把竹席从二楼栏杆收进来时，板缝里渗出的潮气已经打湿了席边。这是六月十七，气象台说今年第一场暴雨会在三天后抵达。 整条巷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。陈师傅的修车铺支起油布棚，工具一件件擦净收进铁皮箱；卖栀子花的瘸腿老周把花盆往墙根摞，塑料布蒙了三层。巷尾那棵三百年的老樟树，气根垂得更急了，树下石凳被晒得发白，此刻却沁出深色水痕。 我蹲在自家门槛上剥毛豆，看对门新搬来的年轻夫妇在阳台上收衣服。丈夫踮脚取下最后一件白衬衫，妻子从厨房探头喊：“微波炉里还有一碗绿豆汤！”衬衫在风里晃成一面投降的白旗。去年这时候，住在这里的是个总穿碎花裙的独居老师，她走时只留下一盆枯死的茉莉。 黄昏时雨前的风来了，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。巷中传来此起彼伏的“哐啷”声——各家在关木窗。这声音我听了二十一年。小时候觉得这是雨神的锁链，现在明白，这是人与潮湿谈判的仪式。王阿婆的竹席在屋里沙沙响，她在铺床，要把最厚的褥子留给雨季的夜晚。 巷子外的主干道，工人正在抢修排水口。黄泥浆混着去年落叶堵在井盖边，穿橙色制服的人跪在水洼里，铁钩子一下下戳着黑暗的管道口。路灯忽然亮了，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排倒置的蜡烛。 雨到底没在预报日落下。第三天清晨，我推开窗看见云层裂开一道银边，巷面青石板干得发亮。王阿婆在门口泼水降温，水珠溅起的瞬间，她抬头对我笑：“算它讲信用，留了个好天收尾。” 后来才知道，气象台凌晨三点更新了预警。真正的暴雨绕开了老城区，在三十公里外的山区落了三天。巷子里的人们照常生活，只是晾衣绳空了三天，樟树下积了层被风推来的杨絮。 雨季终究会来，但有些东西比雨水先抵达——比如陈师傅铁皮箱里重新排列的工具，比如新夫妇阳台上多出的两盆耐阴绿植，比如王阿婆每天清晨依然泼在石板上的那盆清水。我们练习迎接的方式，早于雨水练习降落。这座老城在闷热中屏住的呼吸，本身已是绵延的雨季，潮湿而坚韧，在每道裂缝里生根，在每次收竹席的沙沙声里，完成一次无声的涨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