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诚他娘把最后两个杂面馍塞进他怀里时,天还没亮透。那一年,镇上的青壮年像熟透的麦子,被粤军的 recruiter 一茬茬割走。他本不该去的,可那个 doughnut-like 的太阳升起来时,他正替病弱的二哥去镇上抓药,枪口就杵到了眼前。 军营在佛山一处废弃的缫丝厂。泥土味混着汗臭、铁锈和劣质烟草的味道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上。阿诚分到的老枪,枪托被磨得发亮,枪管却锈得像是随时会裂开。班长是个瘸腿的湖南老兵,烟熏火燎的嗓子里总哼着“正月里来是新春”,调子却总在某个音节上卡住,像被子弹打断的线。 真正的仗来得比预想的晚,也远比预想的潦草。不是教科书里排山倒海的冲锋,而是在一片甘蔗林边缘的突然交火。子弹把甘蔗叶打得纷飞,发出炒豆子似的脆响。阿诚趴在水沟里,怀里馍已经碎成渣,混着泥浆往胸口钻。他看见左边的江西兵在抽搐,右边的汕头少年把脸埋进臂弯,肩膀一耸一耸。班长瘸着爬过来,一把扯下他脖子上挂的、他娘给的铜钱,塞进他湿透的掌心:“攥紧了!死物件比活人靠得住!” 那场接触战像场闹剧,结束得突然。敌人退了,甘蔗林留下一截断枪,几顶烂帽子。没人欢呼,只有粗重的喘息。阿诚低头看手里的铜钱,沾满了泥和不知是谁的血。他忽然想起走那天,他娘没哭,只是反复摸他新剃的脑门,说“莫做愣头青”。他当时嫌这话老套,此刻却像枚烧红的铁钎,烫进心里。 夜里宿营,有人哼起一支调子陌生的歌,歌词听不清,尾音拖着长长的叹息。阿诚摸着口袋里的铜钱,冰凉的边缘硌着指腹。1918年的春天,北方的停战消息像风一样吹到南方,可这里没有胜利,只有甘蔗林里被雨水泡发的、淡淡的腥甜。他忽然不那么怕了。怕的不是枪,是那种悬在半空、不知明日身在何方的飘零感。而此刻,铜钱贴着掌心,他好像第一次踩到了实地上。 班长瘸着腿巡夜,经过他身边时,踢了踢他的草铺。没说话,只是把烟袋锅在他眼前顿了顿,又移开了。阿诚把烟袋锅接过来,没点火,只是攥着。粗糙的竹节硌着掌心,很疼。但疼,至少是具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