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三十里外的废弃行宫,当地人都唤它“鬼宫”。这不是戏言,而是三百年间不断沉淀的恐惧。青砖斑驳,螭吻残破,每当朔月之夜,风穿过坍塌的廊柱,会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,像是宫墙在呼吸。 鬼宫的起源要追溯到万历年间。一位获罪的亲王被贬至此,修建这座行宫作为隐退之所。传说他性情暴戾,动辄杖毙侍从,行宫地基下埋着数十具尸骸。亲王死后,家族没落,行宫几经易手,却无人敢长住。清末一场大火烧毁了主殿,自此彻底荒芜。 我是在一个纪录片剧组做调研时听说这里的。导演想拍一部关于民间恐惧的片子,我负责收集口述历史。第一个受访者是八十岁的赵阿婆,她住在离鬼宫一里外的村子。“我奶奶亲眼见过,”她眯起浑浊的眼睛,“七十年前大旱,几个后生晚上去宫里偷砍枯树当柴火,回来全疯了,嘴里念叨‘殿下要梳头’。”她说的“殿下”,就是那位亲王。民间传说里,亲王最爱听梳头声,每夜需侍女在帐外梳发百下。 真正让我脊背发凉的,是发现宫墙砖块上的刻字。在残破的东厢房墙角,有人用利器刻下密密麻麻的“冤”字,有些已风化,有些新鲜得像是昨日所刻。考古系的朋友看过照片后说,其中几个字的结构符合明代民间俗写特征。这或许不是传说,而是某种集体记忆的实体化。 去年冬天,我独自夜探鬼宫。没有设备,只带了一盏煤油灯。走到中庭时,灯焰突然缩成一点蓝光,随即熄灭。黑暗中,我听见清晰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停在我右前方——那里是当年亲王书房的位置。没有寒意,没有影子,但空气像凝固的胶质。我僵立着,直到东方泛白才踉跄逃出。后来村民说,那晚有十几个老人同时梦到亲王坐在梳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的却是张陌生的脸。 鬼宫或许没有鬼。它只是恐惧的容器,是历史伤口结的痂。那些传说、刻字、脚步声,是三百年来无数人共同完成的叙事。我们害怕的不是亡灵,而是自己投射在废墟上的影子。如今行宫被划入遗址保护区,立了碑,写了简介,却再无人敢在月夜走近。恐惧有时比砖石更坚固,它砌成的宫殿,谁也走不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