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沼泽的雾气,十年如一日地泛着铁锈味。老井边的歪脖子槐树下,总泊着一圈暗红水渍,像干涸的吻痕。人们说,那是“蛭魔女”留下的。 她曾是外来的苗女,善使草蛊,眼睛在夜里泛着两点湿绿。二十年前,她爱上进村卖货的货郎,用全部积蓄替他赎了赌债。货郎发誓,待她如珍如宝。可第三年秋,他卷走她所有的银饰和一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,再没回来。她抱着那只空香囊,在井边坐了三天三夜。第四天清晨,她消失了,只留下井沿一道拖行的深红痕迹,和香囊里掉出的半片枯叶。 此后,背叛者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消失。第一个是货郎的赌伴,那人烂醉后炫耀“骗个苗女算什么”,次日被人发现蜷在自家猪圈,全身干瘪如风干橘皮,皮肤下却有无数细密蠕动凸起,剖开竟全是吸饱血的活水蛭,密密匝匝,塞满了每一寸体腔。后来是货郎的表兄,他侵占了货郎留下的破屋,某夜惨叫惊醒,邻居冲进去,只看见他疯狂撕扯自己的喉咙,指甲深陷皮肉,而伤口处,数十条暗褐色的蛭正反向钻入,尾部还滴着血珠。最诡异的是货郎本人——十年后他瘸着腿偷偷回村,想挖出埋藏的赃物,却在井边突然僵住,缓缓转身,对着空无一人的槐树喃喃:“你来了?”随即倒地,七窍涌出的不是血,是浓稠的、带着泥腥味的黑水,蛭群从他口鼻耳钻出,瞬间汇成一股蠕动暗流,没入井口。 没人敢靠近那口井。只有放牛娃说,有个月夜,他瞥见井沿坐着个穿靛蓝苗裙的女人,背影单薄,怀里抱着那只褪色香囊。她轻轻哼着苗地古老的调子,手指在裙摆上摩挲,指缝间,隐约有暗红液体滴落,渗进泥土,瞬间被吸得无影无踪。雾更浓了,裹着沼渣与腐叶的气息,沉甸甸压着屋檐。老井的辘轳,铁链锈蚀,轻轻一碰就发出病呻吟。 后来,村中再无人敢起贪念。那口井被青苔和枯枝彻底掩埋,像大地愈合的一道疤。但每年雨季,井址总会渗出一小片暗红泥浆,凝而不散,在晨光里泛着油光,像干涸的血,又像某种活物的呼吸。风过时,若有若无的哼唱,混在雨滴敲打芭蕉叶的声音里,分不清是歌,是泣,还是蛭群在血肉里穿行时,那令人牙酸的、湿漉漉的窸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