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零年代的冬夜冷得扎骨头。陈国栋再睁眼时,正站在自家破败的院门口,手里攥着那张刺眼的离婚申请。前世记忆像冰锥扎进脑海——他为了攀附厂长的千金,把陪他吃糠咽菜的发妻苏秀兰一脚踢开,最后落得孤零零躺在病床上,连口热水都没人端。而秀兰,听说改嫁后过得极苦,前年一场病就没了。 院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秀兰端着半盆结冰的泔水走出来,棉袄肘部磨得发亮,手指冻得胡萝卜似的红肿开裂。她看见他,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眼里是藏不住的惧意。陈国栋心脏猛地一揪。上辈子他怎么瞎的?这双总在灯下缝补的手,这双为省煤球半夜去捡煤渣的手,他竟觉得粗鄙廉价。 “你、你回来做什么?”秀兰声音发颤。厂长女儿前天刚来闹过,说他这穷鬼配不上她。 陈国栋劈手夺过她手里的泔水盆,“哐当”砸进雪堆。冰碴子溅了她一身。他盯着她惊惶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这婚,不离了。” 秀兰傻了。 他转身冲进屋里,从炕席底下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申请,当着她的面撕成雪花。“从今往后,我陈国栋的媳妇,只有你苏秀兰一个。” 变化来得突然又笨拙。第二天,他把厂里分的肥肉票全换成了猪油,蹲在灶台边笨手笨脚给秀兰炒了个蛋。油星子溅上手背,烫出水泡。秀兰端着碗,眼泪“吧嗒”掉进油汪汪的炒蛋里。 他不再往厂长那边凑,反而偷偷帮秀兰揽了织毛衣的活。夜里就着煤油灯,他学织毛衣,针脚歪得像蚯蚓,却把第一件给了她。“暖和。”他别扭地说。秀兰摩挲着毛衣,指尖发颤。 最惊险是厂长女儿带人堵门那日。陈国栋抄起顶门的木杠,把七八个人堵在巷口,自己后背挨了两棍子,愣是没退半步。“我陈国栋的媳妇,”他抹了把嘴角的血,笑得猖狂,“轮得到你们欺负?” 秀兰冲出来拉住他,掌心滚烫。那一夜,她第一次主动钻进他被窝,把冻僵的脚贴在他腿上。“国栋,”她小声说,“咱开个小吃摊吧,你擀面我调馅。” 九零年的春风刚吹过柳梢,他们支起的“秀兰面馆”在街角飘起第一缕热汤香。陈国栋揉着面,看妻子在晨光里擦桌子,忽然觉得,这一世的太阳,怎么这么暖。 他没再说“我会对你好”。 他每天清晨把温好的豆浆塞进她手里,暴雨天背她趟过积水,把赚来的第一笔钱买了支红头绳,笨拙地给她扎辫子。秀兰渐渐挺直了腰,眼睛重新亮起来,像被雨水洗过的星子。 某个雪夜,面馆打烊后,秀兰突然问:“你后悔吗?为了我,没攀上高枝。” 陈国栋正往她手里呵气暖着冻疮,闻言抬头,眼神亮得惊人:“重活一世,若不能护住你,我陈国栋——”他顿了顿,把后半生吞进肚里。有些话不必说,秀兰却懂了。她靠在他肩上,听见他心跳声咚咚,像九零年最憨实的更鼓。 窗外,九零年的雪静静下着,覆盖了旧日所有不堪。而他们的新生,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