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那个暴雨夜撞上电线杆后,看见墙后有光的。起初以为是脑震荡的幻觉,直到我盯着咖啡杯,看见昨天残留在杯底的口红印——那是女同事今早借我杯子时留下的,而她明明告诉我她用的是另一只。世界突然变成了剥了皮的洋葱,每层都呛人。 起初我兴奋地试验,在超市看穿包装袋确认水果新鲜度,在地铁瞥见陌生人包里未拆封的止痛药。但很快,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涌进来:西装革履的丈夫在洗手间注射胰岛素,笑着打招呼的老太太在药店偷塞降压药进袖口,邻居家温馨晚餐下,父亲用脚在桌下狠狠碾着女儿的脚背。最可怕的是看见癌症晚期的表弟,他腹腔里那个沉默的肿瘤像一块坏死的月亮。 我开始失眠,闭眼就是层层叠叠的谎言与苦痛。有次忍不住提醒那位偷药的老太太,她慌张地把药塞回货架,第二天在小区骂我是造谣的骗子。妻子说我变得阴郁,其实我只是再也无法忍受“正常”的表象。我们像一群蒙着眼罩赛跑的人,而我的眼罩突然被扯下,跑道尽头全是裂痕。 上周我路过小学操场,看见那个总笑称自己“只是发福”的体育老师,内脏被酒精泡得发亮。昨天他请我喝酒,拍着肚皮说人生得意须尽欢。我举起酒杯,透过他颤抖的虹膜,看见肝脏上密布的褐色斑点,像腐烂的梧桐叶。我突然理解了“透视”不是神迹,是诅咒——它把你变成所有痛苦的共犯,却剥夺了安慰的资格。 现在我把眼镜换成磨砂镜片,在浴室镜子前练习眯起眼睛。但有些东西一旦看见,就永远刻在视网膜上。昨夜梦见自己变成X光机,扫描的每个人骨骼里都长出不同的荆棘。醒来时妻子在翻身,我下意识看向她胸腔,那里健康的心脏规律跳动,而我第一次如此恐惧这份健康——它多么像一种暂时的、脆弱的恩赐。 或许真正的透视不是看见内脏,是学会在知道所有暗斑后,依然能握住那只温暖的手。但我的手现在在抖,抖得连水杯都端不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