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的桂花香混着初秋的燥气,飘在每一张屏息仰望的脸上。长宁公主今日“择婿”,按祖制,她该将手中红绣球抛向阶下众青年才俊,球落谁家,驸马便是谁。她倚着朱栏,指尖摩挲着绣球上金线绣的并蒂莲,目光却像受惊的鸟,掠过一张张或期待或紧张的脸——没有一个是她心之所向。 她早知父皇为她选定的夫婿,是镇国公那迂腐守旧的嫡孙。与其将终身托付给一个只知读圣贤书的陌生人,不如……她心一横,手臂扬起,却不是抛向正前方,而是用力甩向自己左后方那片空寂的游廊拐角。那里,只有奉命去取她遗落团扇的小太监李德全,正低眉顺眼地快步走来。 绣球划出一道刺眼的红弧。李德全只觉头顶一沉,温热的触感让他懵然抬头,怀已抱不住那团沉甸甸的锦绣。满园死寂。接着,是足以掀翻屋顶的哗然。礼部尚书胡子气得发抖:“岂有此理!国朝二百载,从未有……”老御史直接晕厥过去。 “父皇!”公主的声音清亮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球落谁家,便是天意!女儿…女儿愿嫁此人!”她指向面如死灰、跪倒在地的李德全。 消息震动了整个紫禁城。小太监李德全,七岁净身入宫,如今二十有三,在尚衣监做个末等洒扫,唯一的长处是字迹清秀,曾替公主誊写过几回佛经。此刻,他头颅深深埋在青砖上,身体抖得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。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要么被杖毙以平众怒,要么……成了驸马?这比死更可怕。 皇帝在乾清宫摔了茶盏。他盯着女儿任性而倔强的侧脸,又瞥见阶下那抖成一团的微小身影,忽然笑了,笑声里满是冷冽:“好,好一个天意。”他缓缓道,“传旨,李德全,净身入宫前,原是何人?家世可查?” 这一查,竟查出一段尘封旧事。李德全本是十年前贬谪的监察御史李忱独子,当年其父因弹劾权贵被构陷,家产抄没,幼子被没入宫中。而当年构陷李忱的主谋之一,正是镇国公。 皇帝沉默良久。最终,圣旨下了:李德全“蒙天眷顾,特许出宫复籍,赐进士出身,即日与长宁公主完婚”。圣旨一下,舆论哗然转为另一种惊涛。这不再是丑闻,而成了圣天子英明、拨乱反正、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佳话。镇国公府哑巴吃黄连,只能咽下这枚苦果。 大婚那日,李德全穿着崭新的 crimson 喜袍,身形依然单薄。他牵着公主的手,走过满朝文武复杂的目光。没有欢唿,只有死寂。他忽然侧过脸,对公主低声道:“殿下,这局棋,您赢了。可是臣……真的赢了吗?”公主握紧他的手,指尖冰凉。她知道,从今往后,他不再是李德全,而是驸马都尉李忱。那个真正属于他的名字,连同他真实的过去,被深锁在宫墙之内,与无数秘密一同腐朽。而他们,将在这金玉其外的牢笼里,共度漫长余生。这场由绣球引发的惊变,最终改写的,是两个被身份与宿命禁锢的灵魂的轨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