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电车

影片内容

我总在凌晨两点坐上那班电车。站台灯管嗡嗡作响，把铁皮锈蚀的气味照得发白。车窗玻璃没有倒影，只有外面永远浓得化不开的雾。车厢里坐着七八个人，穿着旧式工装或学生服，彼此不看，也不说话。我数过，从始发站到终点站，一共十三站，每一站都停，但从无上下车的人。 起初我以为是幻觉。直到那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老头，在第七站缓缓起身，他的影子被顶灯拉得很长，可地上根本没有影子。他走向车门，门无声滑开，外面不是月台，是一片灰蒙蒙的芦苇荡。他踏出去，身影像浸进水里般淡去。车门关闭，电车继续前行，车窗外的雾气里，隐约浮出更多人影，有的提着灯笼，有的抱着纸扎的包袱，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飘。 我缩在角落，指甲掐进掌心。电车广播响起来，是个女人的声音，平静得可怕：“下一站，归墟。请乘客检查您的票——是否已盖过往生的印？”我低头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车票，边缘焦黄，像被火燎过。突然想起去年冬天，母亲弥留时攥着我的手，说：“别怕，有电车来接。”那时窗外正下着浓雾，救护车的鸣笛声被雾气吸得干干净净。 电车猛地一顿。所有“乘客”同时转头。他们没有眼白的眼睛，像蒙着雾的玻璃珠。穿学生服的女孩朝我笑，嘴角一直裂到耳根。中山装老头站在车门处，朝我招手。我这才看清，他们身上都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绳——和母亲下葬时，我系在她手腕上的一模一样。 车门开了。雾气涌进来，带着河底淤泥和纸钱灰烬的味道。我站起来，走向那片芦苇荡。脚下没有实地，像踩在云上。突然明白，这不是来接亡魂的电车，这是执念本身。母亲放不下的，是我；而我也放不下的，是她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。 车门在身后关闭。雾气散开，我看见站台上，年轻的自己正搀扶着母亲从救护车下来。母亲抬头，对我笑。这次，我朝着她用力点头。电车呜咽一声，驶向下一个雾气弥漫的站台。而我的身体，仍蜷缩在现实世界凌晨两点的车厢里，手里那张焦黄的车票，不知何时已被泪水浸透，墨迹晕染开三个字：莫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