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瞎子背着褪色的黄布包,踩着最后一级石阶时,山雾正散尽。三十年了,师父说“相术通神,必先通人”,把他赶下山。包里只有三枚磨亮的乾隆通宝、半本《地脉图志》,和一张泛黄的寻人启事——找他失散二十年的妹妹。 山下的世界喧闹得让他耳鸣。他蹲在高铁站外,看人潮如浊流。一个西装男提着密码箱匆匆掠过,陈瞎子忽然开口:“先生,箱里金器压了红布吧?今早动过土?”男人猛地回头,眼神惊疑。陈瞎子指了指自己眼睛:“左眼跳了三下,红布属火,金遇火炼,易生血光。”男人脸色煞白,打开箱子——金条上果然压着褪色的红绸,是早上搬家时随意盖的。 这只是微末技艺。真正让他卷入漩涡的,是城西的“云顶别墅”。富豪周老板通过中间人找来,面色焦灼:“陈师傅,我宅子接连出事,司机车祸、孩子高烧,是不是风水……”陈瞎子未语,先燃了一炷沉水香。他闭眼缓步走过庭院,手指虚点:白虎位堆了废弃集装箱,形如“白虎衔尸”;正门对着一座新起的玻璃幕墙大厦,光煞直冲。他画了符,让周老板三日内移走集装箱,幕墙挂八卦镜化解。周老板连连称是,塞来厚厚一沓钱。 七日后,陈瞎子在小旅馆看到新闻:周老板因涉嫌文物走私被捕,那批“集装箱”里竟藏了唐代墓俑。原来周老板表面信风水,实则用陈瞎子的布局作掩护,转移警方视线。陈瞎子捏着报纸,指节发白。师父的教诲在耳边:“相师观形,更观心。形可伪,心难掩。若为利所驱,便是睁眼瞎。” 他烧了那沓没花出去的钱。火光里想起师父下山前的话:“山是静的,人是动的。相术不是改命,是让人看清自己走的路。”他重新背上包,却没去寻妹妹。在城南老巷租了间门面,挂了块素木牌:“观心堂”。有人来问姻缘、财运,他只问:“你心里那关,过了吗?” 有个哭诉丈夫出轨的女人,他让她看铜钱落地的纹路,忽然说:“你恨他,可更恨自己不敢离开吧?”女人怔住,泪如雨下。有个破产老板来问翻身,他指指门外晒太陽的老乞丐:“他昨日分你半个馒头时,你眼底有光。財運在仁心,不在罗盘。” 半年后,寻人启事上的妹妹没找到,巷口却多了个总来听故事的流浪少年。陈瞎子教他辨铜钱阴阳纹,少年问:“师傅,你能看出我以后发达吗?”陈瞎子望着巷口槐树:“树年年落叶,可根往深处扎。你的命,在你脚上。”他忽然懂了师父的深意——相师下山,不是为给人算命,是为让人在混沌尘世中,认出自己本来的模样。那晚他再没点香,月光照进陋室,他看见自己浑浊的眼底,映着一片清明山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