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谷的潮湿气味像一层看不见的膜,糊在口鼻上。李沉踩着湿滑的苔藓,每一步都像踩在陈年旧事上。他是来“清空”的——把过去七年的烂账,连同那个总在午夜出现的、沾着泥的车牌号,一起埋进这地图上找不到的褶皱里。背包里那柄新买的洛阳铲,沉甸甸的,压着脊椎。 第二日下午,雨毫无征兆地泼下来。他躲进一处岩厦,火苗舔着潮湿的柴薪,噼啪作响。就在这时,她闯了进来,像一道被雨鞭抽出来的闪电。林溪,二十七八岁,冲锋衣溅满泥浆,怀里死死护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,眼神是困兽的亮。她没说为什么,只抖着嘴唇问:“往上走,是不是能到‘老鹰嘴’?” 老鹰嘴。李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那地方,就在他计划埋东西的西北方三里。他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两个陌生人,在逼仄的岩厦里,用沉默和雨声对垒。夜里,林溪的包里掉出一张泛黄的合影:两个少女在溪边大笑,背景正是这片山谷的某处断崖。其中一人,是她失踪三年的姐姐。另一人,轮廓模糊,像被水浸过的墨。 第三日,天未亮透,李沉提前动身。他想甩掉她,却总在岔路口看见那抹等待的、淋得透湿的蓝色身影。她不再问路,只是跟着,脚步越来越急。午时,在一处必须攀爬的陡壁前,李沉的旧伤突袭,膝盖一软,几乎坠崖。是林溪用背包带子,硬生生将他拽了回来。两人瘫坐在岩台上,喘得像破风箱。那一刻,李沉看见她手腕内侧,有一道淡白的、蚯蚓般的疤痕——和他记忆中,那晚车祸后,从驾驶座爬出来的、浑身是血的女人手腕上,一模一样。 空气凝固了。李沉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:“三年前,谷口,一辆银灰色面包车……” 林溪猛地抬头,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淌进眼睛,她却没眨一下:“我姐姐,最后给我发的定位,就在这山谷深处。她说,她发现了‘沉船’。” “沉船”是本地对非法埋藏物的黑话。李沉的背包,此刻像烙铁一样烫。他当年不是孤身一人。副驾驶,坐着林溪的姐姐。那场导致车辆冲下防护栏、姐姐失踪的“意外”,是他为掩盖一车走私文物的灭口。他活下来了,伪造了事故现场,带着货远走高飞。而姐姐,在最后时刻,用颤抖的手,将关键的几件文物,塞进了山谷某个石缝。 两日。仅仅两日。山谷还是这座山谷,苔藓依旧潮湿。但有些东西,已经像岩壁上的雨水,无可挽回地渗入缝隙,开始改变地质。李沉解开背包,没看那柄洛阳铲,而是取出一个裹着油布的硬物,慢慢递过去。林溪接过来,手指触到冰冷粗糙的表面,没有立刻打开。 雨停了。一线稀薄的光,从云层裂缝漏下,照着两张被雨水和岁月冲刷过的脸。山谷很大,大到能藏起一个秘密七年。山谷也很小,小到两日之内,就能让两个背负深渊的人,在湿漉漉的岩壁上,看清彼此眼中,那片同样的废墟。他们没再说话,一前一后,朝着石缝更深处走去。脚步声惊起几只寒鸦,扑棱棱飞向铅灰色的天空,叫声尖利,像要把什么古老的东西,从石头里啄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