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,是这片荒原唯一活着的 deity。它常年呜咽,卷着砂砾抽打嶙峋的黑岩,像无数冤魂在磨牙。风离跪在祭坛般的山巅,指腹抹过剑脊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——那是三年前灭族之夜,他用这柄“破风”格挡族老临死前推来的青铜矛时留下的。矛尖有毒,蚀骨,也蚀心。他记得那夜火光把天穹烧成锈红色,敌族“骸骨之子”的图腾在火焰中狂舞,像一群食腐的巨鸟。 “你的风,还是太软。”部落最老的巫祝曾把一块温热的兽骨按在他掌心,骨头上蚀刻着扭曲的符文,“真正的破风,要斩断的不仅是敌颅,更是风里的旧债。” 旧债是什么?是三百年前两族为了争夺唯一的地下水源爆发的死斗?是水源枯竭后,彼此视对方为耗子的千年诅咒?风离不知道。他只知道每夜入梦,都是母亲把他按进地窖最后那口枯井的窒息感,以及井口被火把映红的、狞笑的脸。 决战日,骸骨之子的大祭司踏着骨笛声走来,身披由百兽颅骨缀成的斗篷,每走一步,荒原的風便旋绕成肉眼可见的灰黑龙卷。“风离,你的根早已烂在井底。”大祭司的声音像砂轮磨骨,“你族当年为保水源,曾将我族老幼五十口诱入旱魃谷,活活炙死。此仇,今日以你祭风,正好。” 风离没说话。他解下背上缠满麻布的剑匣。麻布崩裂,露出“破风”锈迹斑斑的剑身。不是名剑,只是一柄族中老铁匠用陨铁与凡铜反复锻打、最终因含硫过高而脆裂的失败品。但他从小握它,练剑,磨剑,直到指骨与剑柄的纹路长成一体。 大祭司笑了。他挥动骨杖,风瞬间狂暴,砂石成了亿万把飞刃。风离冲了进去。不是闪避,是迎着风刃的轨迹向前。碎沙刮开他额角,血混着汗流进眼角。他看见风——每一粒沙的轨迹,每一道气旋的皱褶。三年来,他每夜在风暴中练剑,为的就是此刻:风不是障碍,是道路,是敌人,也是老师。剑随心动,不斩风,而斩风中的“因”——大祭司脚下那块因常年祭祀而盐碱化、异常松动的黑岩。 剑光没入风暴,无声无息。大祭司的狂笑戛然而止,他感觉脚下大地在分离。低头时,看见自己映在沙地上的影子,正从腰部被一道无形的“风”整齐切开。他巨大的身躯轰然倒下,断口平滑如镜,没有血,只有一阵灰烬般的风沙涌出。 风停了。荒原第一次静得能听见沙粒坠地的声音。风离拄剑喘息,看着那具迅速风化的尸骸。复仇完成了?他茫然四顾。远处,被波及的部落营地冒出炊烟,有人开始哭泣,有人开始欢呼。仇恨的链条,似乎在这一剑中断了。 他弯腰,从大祭司怀中掏出一块非石非玉的令牌,正面刻着两族共同的古老图腾——交颈的蛇。背面,一行小字被风沙磨得模糊:“水源真相,藏于破风之始。” 风离握紧令牌,令牌边缘割得掌心生疼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在井底,指尖摸到的除了井壁青苔,还有一块刻着同样蛇纹的、冰凉的金属片。 風,又从地平线起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