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柳树垂着枯枝,像老人颤抖的手指,指向圣水湖畔新立的“生态农庄”广告牌。李大山蹲在岸边,指尖搅动着浑浊的泥浆。二十年前,这水能照见云影天光,如今却浮着一层油光,闻着有股甜腻的化肥味。 村头小卖部的老赵头,昨夜醉醺醺拍着桌子:“圣人泉眼叫人用水泥封了!说是要建‘圣水主题乐园’!”李大山没说话。他记得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,哑着嗓子说:“山可移,水不可欺。那泉眼是咱们村的‘眼珠子’。” 早晨,挖掘机的轰鸣声震落了屋檐的麻雀。村支书带着几个西装革履的人沿湖走,指着湖心岛:“这里可以建水上木屋,那边滩地搞露营……”李大山默默跟在后面。他突然停住脚——父亲埋骨的地方,那片他每年清明必去的槐树林,树冠在晨光里泛着不自然的黄。 “李叔,您也得支持发展啊。”村支书拍拍他肩,“等项目成了,您这老宅子能换三套楼房。” 夜里,李大山翻出父亲泛黄的日记本。煤油灯下,字迹晕开:“……今日见外来人用塑料管接泉眼,夜半偷排黑水。我去拦,被推倒。水在哭……”最后一页夹着张照片:清澈的湖里,孩子举着鱼篓,篓里银鳞闪烁。 暴雨突至。李大山赤脚冲进雨幕,直奔湖心。手电光柱刺破雨帘——几条粗大的黑色管道,正从“生态农庄”地下伸向湖底,汩汩泛着泡沫。他颤抖着掏出手机,闪光灯亮起的瞬间,管道接口处,隐约刻着某知名企业的标志。 三天后,省环保督察组的车停在村口。李大山站在老柳树下,看执法人员封了农庄大门。湖水在晨光里缓缓波动,油膜渐渐散开,像褪去的疮痂。 深秋,李大山和几个老村民在封堵的泉眼前垒起石龛。供品是几尾从上游保护区放流的鱼苗。风吹过新栽的芦苇,沙沙声里,仿佛有孩子的笑声。湖面终于静了,静得像块刚擦过的黑玻璃——黑得纯粹,黑得让人心里发慌。远处,推土机在待开发的荒地上锈蚀,成了野猫的巢穴。 李大山蹲下身,掬起一捧水。水从指缝漏下,在晨光里闪了一下,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