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的老槐树下,李篾匠蹲在石墩上,削着一截老竹。竹青在他手心泛着润泽的光,像被春山第一缕融雪浸过。他抬头看山——雪线正往下退,裸露的岩缝里,去年的枯草支棱着,新绿却羞怯地探不出头。村里人说,春山雪易消,就像有些东西,留不住。 李篾匠的手艺是祖父传的。竹刀划过篾条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,像雪粒滚过屋檐。他做的是老物件:淘米的筢子、晾衣的夹子、编鞋底的笪子。孙子小满去年从城里回来,带了个女朋友,姑娘捏着手机说:“爷爷,网上什么买不到?”李篾匠没说话,只把刚编好的小笊篱递过去——那是给厨房滤汤用的,细密的网眼,能滤掉浮沫,留得住鲜味。姑娘没接,低头刷起了视频。 雪水从山涧淌下来,在沟底汇成细流,哗啦啦的。李篾匠记得,他小时候,每家每户都备着竹器。春天采新竹,秋天编器物,冬天用。竹器用久了,泛黄,泛润,像有了呼吸。现在,年轻人出去打工,老人守着空屋,竹器堆在厢房,蒙着灰。他削篾的手艺,成了山里的“老古董”。 小满蹲过来,忽然说:“爷爷,我朋友想订几个手工茶则,纯天然,有故事。”李篾匠刀尖一顿。茶则?那是旧时称茶的小勺,早没人用了。他看孙子亮晶晶的眼睛,又看看手里的竹条——青黄的,柔韧的,正适合挖出弧线优美的勺身。 夜里,李篾匠点起油灯。灯花噼啪一炸,他想起父亲的话:“竹有魂,山有脉。雪化了,水往低处流,竹的魂却往上长。”他忽然懂了。雪易消,可融雪渗进泥土,催新笋;旧手艺看似要没了,若有人记得它的温润,它就在别处生根。 接下来半月,他闭门做茶则。不用图纸,全凭手感:削、刮、磨、烫,最后在柄尾刻一道浅凹——那是他惯做的记号,像雪水在山石上留下的痕。小满带着样品走了,说要“包装成山野风物”。 开春第一场雨后,李篾匠又蹲到老槐树下。雪消了大半,山色由灰转青。他削着竹,听溪水声比昨日又响了些。远处,小满的电动车突突驶过田埂,车筐里,几把新竹茶则裹着粗布,在风里轻轻晃。 雪终会消尽,但山记得每一滴水的去向。就像那些被岁月削薄的老手艺,未必会死,它只是换了形态,继续流向下一个春天。李篾匠吹去篾屑,竹条在他掌心温顺如初融的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