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树街的黄昏总是来得特别早,成排的柳树在风里垂着枝条,像一排排垂手而立的工作人员,沉默地守着这条被时光遗忘的巷子。街尾那栋灰扑扑的老宅,门牌漆得发黑的“77号”,便是街坊们口中的鬼屋。三十年前那场灭门案,凶手未伏法,宅子便空了,可每逢阴雨夜,总有人听见宅内传出女人的哭喊与玻璃碎裂声。 我是本地报社的记者,叫陈默。起初我只当是市井谣言,直到采访了几位老街坊。卖豆腐的周婆,手抖得厉害,说去年中秋夜,她看见二楼窗户里映出个穿红嫁衣的影子,缓缓转过了头——可那屋里早就没了活人。退休教师李伯则翻出一本泛黄的旧报纸,报道里写着案发当晚,邻居听见连续三声枪响,但警方只找到两枚弹壳,第三声“枪响”或许只是某种重物坠地的闷响。疑点像柳树根一样盘结。 好奇心驱使我走进了77号。木门“吱呀”一声,霉味混着灰尘扑面而来。客厅墙上挂着幅全家福,玻璃裂了,照片里一家五口笑得僵硬,唯独小女孩的眼睛被什么划掉了。我打开手电,光束扫过楼梯,一级级木板发出呻吟。二楼卧室门虚掩着,床上堆着发霉的被子,墙角立着个旧梳妆台,镜面却异常干净,映出我身后空荡荡的走廊——可分明有股冷风贴着后颈爬过。 就在我准备下楼时,楼下传来清晰的脚步声,缓慢,沉重,一步,一步,停在楼梯口。我屏住呼吸,手电光颤抖着照过去,空无一人。但楼梯扶手上,一道新鲜的水渍蜿蜒而上,像谁湿淋淋的手刚刚摸过。我猛地回头,梳妆台的镜子里,那个被划掉眼睛的小女孩,此刻正直勾勾“看”着我,嘴角向上扯着。 我夺门而出,在柳树下瘫坐到天亮。后来我在档案馆查到,当年幸存的小女孩其实并未死亡,而是被送去了远方的福利院,去年刚去世。她的档案照片上,眼神空洞,手腕上有道疤。而案发当晚,邻居们听见的第三声“枪响”,其实是楼上重物坠落的声音——有人从二楼扔下了什么。 如今柳树街要拆迁了。77号拆掉那天,工人们从地基下挖出一个锈蚀的铁盒,里面除了半张烧焦的日记,还有一枚从未被记录过的弹壳。日记最后一页写着:“妈妈,我把枪扔进了井里,可井水一直在冒泡。” 鬼屋没了,但柳树还在风里摇。有时候我路过新修的路口,总觉得那片空地中央,似乎还立着一栋看不见的灰房子,门窗洞开,等着谁再去敲响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