贪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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干旱像一张焦黄的嘴，吸尽了青溪村最后一口活气。老村长蹲在龟裂的田埂上，指甲缝里全是泥。夜里，村后老槐树下却渗出清泉，水纹泛着诡异的绿光。消息像野火燎过枯草，县里派来的年轻干事林远第一个赶到。 他跪在泉边，掬起一捧。水凉得刺骨，喉结剧烈滚动。三个月前，他还是省里最年轻的调研员，清瘦，说话时眼睛里有光。此刻泉水倒映着一张被贪念撕扯的脸——县里批的扶贫款被层层截留，他向上反映的信件石沉大海。昨夜，副县长拍着他肩膀，声音黏腻：“小林，这泉水…是咱们的福气。工程给你三成，够你父母在省城换套房子了。” 林远的手指抠进泉边湿泥。他想得起母亲在漏雨的棚屋里咳嗽，想起调研报告里那些饿得浮肿的孩子。泉水流进掌心，他忽然笑起来，笑声在空谷里撞出回音。他灌满随身的水壶，又用军用水壶装了一壶，沉甸甸地坠在腰间。 七天后，第一笔“工程协调费”进了账户。林远用这笔钱给母亲换了房，自己却住在办公室，整夜盯着贪泉的照片。他开始失眠，梦里全是老槐树苍白的根系，像手指一样掐着他的脖子。更诡异的是，村里喝过泉水的人，眼神都变了。卖豆腐的王婶原本最吝啬，如今却挥金如土；放牛的二憨连买三件貂皮大衣。只有老村长颤巍巍地拦在泉边，嘶吼：“那是吃人的东西！” 林远去省城看母亲时，在高铁站被纪检人员带走。审讯室白炽灯刺眼，他反复说：“是那泉水…它自己会说话…”卷宗里夹着张照片：老槐树根部，考古队发现了一处唐代地窖，出土的铭文写着“饮此者，心为泉蚀”。而现代地质报告显示，泉水含微量致幻矿物与重金属。 判决书下来那天，林远被押回青溪村指认现场。他挣脱束缚，疯了一样冲向老槐树。泉眼已干涸，只剩一个黑黢黢的洞口。他趴在地上，用嘴唇去舔洞底的湿泥，咸涩的，什么也没有。远处警笛声起，他忽然安静了，指着洞口对警察笑：“你们看，它连最后一口都不剩了。” 后来村里人说，林远临刑前在监狱写了篇《贪泉辩》，最后一句是：“泉本无心，贪者自噬。那夜我喝下的，从来不是水，是照向自己的魔镜。”老槐树被雷劈死后，树根处涌出的，终于成了普通的地下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