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滩的卵石被初秋的太阳晒得发白,老张头蹲在柳树荫里,手里摩挲着一把旧竹弓。弓身磨得油亮,弦是半旧的麻丝,他眯眼望向三十米外的浑水湾——那里有鱼在翻腾,细看是青脊背的鳊鱼,脊线划过水面像一道移动的墨痕。 “爷,现在哪还有人用这个?”孙子小满蹲在旁边,手里捏着手机,屏幕里是快节奏的游戏。老张头没吭声,只将一支无羽的竹箭搭上弦。箭杆是他亲手削的,笔直,前端嵌着磨尖的铜片,在日头下泛着冷光。这是一种老辈人的绝活,叫“水箭”,专射离水三寸的鱼。射鱼不能射沉水的,要射水面下那一掠而过的脊背,箭入水即中,鱼离水便死,箭杆却不会沉,老辈人说这叫“留一线生机”。 他忽然抬手,弦响如裂帛。小满只觉眼前一花,那支竹箭已没入水中,距那条鳊鱼跃起的位置不过半尺。水面荡开几个同心圆,接着一条两斤多的鳊鱼翻着白肚浮上来,箭杆斜插在它鳃后,血丝在清波里慢慢洇开。 “它刚跃到最高点,”老张头收弓,声音像河底磨过的石头,“箭比鱼快半息。”他弯腰从水里提出鱼,鱼身尚有余温,鳃还在微弱地翕动。小满突然不说话了。他想起爷爷讲过,这手艺是太爷爷传下来的,当年黄河泛滥,难民靠这法子活命。后来有了渔网、电瓶、炸药,这“水箭”便成了河滩上的哑巴戏,只剩老辈人记得那弦响的时机、那手臂微颤的幅度、那水花溅起的高度。 老张头把鱼放在柳条筐里,又从怀里摸出半截磨刀石,一下下磨起那支铜片箭尖。石屑混着水沫,在卵石上留下淡青色的痕迹。“你太爷爷说,射鱼是跟水说话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看那鱼跃,是水托它上来;你射它,是借水的力。现在人都想征服水,水就发怒了。” 小满望向远处。对岸新修的码头边,有几个穿救生衣的人正往水里扔爆炸钩,轰鸣声惊起一群白鹭。他低头看爷爷的手——指节粗大,虎口有常年拉弦磨出的硬茧,那双手现在稳稳握着磨刀石,仿佛握住一段正在流逝的河。 黄昏时爷孙俩收拾东西。老张头把竹弓用麻布裹好,放进褪色的帆布包。小满抱起柳条筐,鱼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光。“爷,这弓能教我吗?”他问。老张头看着西斜的太阳把河面染成橘红色,没回答,只把帆布包往他手里多塞了塞。包很轻,里面只有一张弓、三支箭,和一块磨了六十年的石头。但小满觉得,这重量足够压住整个即将到来的夜晚。 河风起了,柳叶簌簌地响。老张头最后望了一眼水湾,那里早已平静如镜,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只有他知道,有些东西一旦离水,就再也回不去了;而有些声音,响过一次,就会永远留在空气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