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的猎枪在肩上磕出沉闷的响。这是他第七次进山逮那只白尾巴狐狸,前六次,狐狸像道影子,在他布下的铁夹、毒饵、围网间游刃有余,甚至在他收网那夜,留下一串梅花印在自家院墙下,嘲弄般清晰。 山风阴冷,吹得枯叶贴地乱跑。老陈蹲在青石后,手心摩挲着枪管,眼底烧着火。村里老辈人说,这狐狸成精了,护着后山一片老林子,连野猪群都绕道走。他不信邪,祖辈传下的猎手本事,竟治不了一个畜生? 他跟踪狐狸的痕迹,穿过刺蓬,越过溪涧。痕迹在断崖边消失了,崖下是片被古松环抱的幽谷。老陈屏息爬近,谷底景象却让他僵住了——没有预想中的巢穴,只有一片被巧妙掩盖的陷阱区:他去年布下、自己都忘了的锈蚀铁夹,被狐狸用枯枝松土一一挪到了谷口;几处易滑坡的土坡,被挖了导水沟,雨水早冲垮了原本的脆弱处;甚至还有他早年设的套索,松了,软软地挂在树上。 狐狸蹲在最高一块岩石上,毛色在阴天里泛着银灰,它没看他,只是安静地望着山谷深处。顺着它的视线,老陈看见了:几头幼鹿在溪边试探着饮水,野鸡在枯草地上刨食,而更远处,老林子边缘,去年被砍伐留下的树桩上,已长出了新蕨。 老陈忽然明白了。这狐狸不是躲他,是在“清理”山林——用他的旧陷阱,圈出一片它认为安全的区域,把受惊的活物往里赶。它甚至改了他设的局,让危险只集中在谷口,护住核心。 猎枪从肩上滑落,砸在落叶上,闷响惊飞了枝头一只山雀。狐狸耳朵动了动,终于侧过脸。四目相对,没有凶戾,只有一种沉静的、近乎了然的穿透。它站起身,不慌不忙跃下岩石,身影几个起落,消失在老林墨绿的深处,像一滴水溶进海洋。 老陈在原地站了很久。山风穿过空谷,带来远处溪流的声响,和某种难以言喻的、蓬勃的生机。他弯腰,捡起那杆陪伴三十年的猎枪,没擦拭,只是用粗布仔细裹好,背在身后。下山时,他绕开了那片被“圈禁”的幽谷,沿着来路返回。 此后,村里人偶尔看见老陈在镇上的林业站出现,递几张手绘的山林草图,指着某片区域说:“那儿有老夹子,得收;那片坡,雨季前要固土。”他不再进山逮狐狸,但总说,山里有位“守林人”。 后来,后山那片林子,在连续三年罕见的暴雨中,塌方最少。有人说,看见一只白影在雨夜里穿梭,用树枝和石块,堵住了几条关键的渗水沟。老陈抽着旱烟,没接话,只是眯眼望向雾气氤氲的山脊,仿佛能看见,一道银灰色的影子,正与他目光所及处,一同守护着这片山风与草木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