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后院那堵斑驳的墙根下,曾埋着母亲留下的最后一把花籽。她走时说:“等它们开了,你就知道光在哪儿了。”那时我正陷在失学的阴郁里,觉得日子像墙缝里挤出的苔,绿得苍凉又无用。 花籽是野葵的种,俗称“向光花”。春日埋下后,几乎忘了。直到一场连月淫雨,墙根的土塌了一角,几茎细弱的芽竟从砖石裂缝里探出来,黄绿透明,像攥紧的拳头。我忽然烦躁,觉得它们和我一样,生错了地方——墙西侧终年不见日光,只有对面楼宇投下的、移动的灰影。 我几乎不再理会。可它们似乎认了死理,茎秆一日日拔高,尽管每片叶子都朝着东边倾斜得近乎扭曲,像一群沉默的朝圣者。某个清晨我晾衣,瞥见最高那株的顶端,竟托着一粒米粒大的花苞,被雨水洗得发亮。那一刻我愣住。原来它们不是在等光,而是在用整个生命去“够”光。 真正转折是夏初那场暴风雨。半夜雷声炸响,我忽然想起那些花,冲进雨幕时,看见的是让我终身难忘的画面:整片向光花在狂风骤雨中疯狂扭动,所有茎秆都绷成一张弓,花苞死死贴着砖墙,仿佛要把自己钉进那道唯一的、黎明前微弱的熹微里。雨停后,它们伏在泥泞中,却都在清晨第一缕光出现时,一寸寸重新挺立,昨夜折断的茎断口处,竟渗出晶莹的汁液,像泪,也像血。 最老的茎秆在某个无云的清晨忽然开了花。不是娇艳的色,是极淡的鹅黄,五瓣薄如蝉翼,花心是一撮鲜亮的金。阳光终于完整地覆上它时,整朵花像被点燃了,微弱却执拗地亮着。我蹲下来,看见每片花瓣都朝向东方——那堵墙,终于被晨光一寸寸爬过。 后来我才知道,向光花本无固定花期,它们的花期,就是“触到第一束完整日光”的那一刻。那年秋天,我带着它们的故事和一份夜校的录取通知书离开老宅。临行前我挖走了最壮硕的那株,栽在随身陶盆里。火车开动时,它正沐浴在车窗透进的晨光里,轻轻摇曳。 如今它在我城市的阳台上,年年春天,从盆土里钻出新的嫩芽。而我终于明白母亲的话:光不在远方,就在你以全部生命去奔赴的轨迹里。当人成为光的追逐者,黑暗便成了背景。向光花从不开在沃土,只绽放在与阴影的对抗中——那挣扎的姿势,本就是最庄严的盛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