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雨总在黄昏时下起来,把青砖上的苔痕洇成一片墨绿。陈砚之踩着湿滑的石阶走上老宅门廊时,檐角铜铃正被风吹得呜咽。这座被当地人称作“鬼宅”的破败院落,已经空了整整三十年。而今日,他怀里的《平阳府志》残卷里,夹着一封泛黄的信笺,上面只有八个字:“倩女含冤,待君来明。” 宅子里静得可怕,只有雨滴从塌了半边的瓦当砸在青石板上,一声,又一声。陈砚之点燃随身带来的油灯,昏黄的光晕推开潮湿的黑暗。堂屋正中供桌蒙着厚厚灰尘,但上面的铜镜却异常干净,镜面映出他身后空荡荡的梁柱——可就在刚才,他分明看见镜中有一抹素白身影倏地闪过。 他循着记忆里的图纸往内院走。西厢房的门虚掩着,门轴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呻吟。屋内陈设简陋,唯有一张雕花木床还算完整。陈砚之的手抚过床头斑驳的漆面,忽然触到一处异常光滑——是几道深深的刻痕,层层叠叠,像是什么人用指甲反复划下的。他凑近看,刻痕深处竟还残留着暗红的颜色,是血,还是朱砂? 就在此刻,一阵冷风毫无征兆地灌入,案上的油灯灭了。黑暗中,他听见极轻的啜泣声,从床底传来,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。陈砚之没有动,只是低声问:“可是三十年前,被指与外商私通、沉塘的柳氏?” 风停了,灯又自己亮了起来,火苗诡异地跳动着。床底缓缓浮出半幅残破的嫁衣,大红色已褪成暗沉的褐。嫁衣上,一枚褪色的荷包静静躺着,里面掉出一张对折的纸——是当年的验尸文书,墨迹被水渍晕开,但“未检下身”四字依然刺眼。而文书末尾,本该有主审官签押的位置,却只有一枚模糊的指印,印泥里混着几粒极细的金粉。 陈砚之终于明白了。这不是冤魂索命,而是一场被精心掩盖的谋杀。柳氏根本不是私通,她是发现了本地盐商与官商勾结走私的账本,被灭口。那夜所谓的“沉塘”,不过是将她的尸体秘密移出,再伪造成畏罪投水的假象。而真正指使者,正是当时负责此案、如今已致仕在乡的按察使。 他小心收起荷包里的证据,又将那封“待君来明”的信笺在灯下展开——信纸背面,用极淡的矾水写着另一行小字:“金粉乃妾身妆匣独有,可证伪。” 窗外雨停了,月光从云隙漏下,照在铜镜上。镜面依旧空无一物,但陈砚之仿佛看见,那个穿着褪色嫁衣的身影,终于对着他,极轻、极慢地,点了点头。他转身走出老宅,将证据与那本残卷仔细收好。三十年的奇冤,今夜,该重见天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