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夜里来的,带着一股甜腻的腐臭。老城区的巷子积了水,倒映着昏黄的路灯,几片暗紫色的花瓣浮在水面,像凝固的血痂。林晚踩着积水走过去,皮鞋陷进泥里,又拔出来,发出咕叽的声响。巷子尽头那堵爬满枯藤的墙下,躺着一个人,盖着褪色的塑料布,一角被风掀起,露出青灰色的手,手指蜷着,掌心却松着——那里静静躺着一朵腐花,花瓣边缘已经软烂,渗出褐色的汁液。 她蹲下,用镊子夹起那朵花,放在证物袋里。空气里除了雨腥,还有那种甜得发苦的腐烂味,二十年前,她父亲追查那起画家失踪案时,工作室里也有这种味道。当时父亲说,那是“腐花”,一种在雨季迅速腐败的观赏花,画家叫它“罪之花”。案子后来被压下了,父亲也调离了刑侦队,三年后病逝,临终前只含糊提了句“花没死透”。 林晚站起身,雨水顺着她的后颈流进衣领。她认识死者,老陈,当年画家的邻居,一个总在巷口修自行车的老头。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八小时前,但林晚注意到老陈的指甲缝里有暗红的碎屑,不是泥土,像某种颜料的干涸残迹。她想起画家最后那幅未完成的画,叫《雨中的腐花》,画布上全是泼洒的暗紫色和褐色,据说画的是这个巷子,但画完没多久,画家就消失了。 雨小了些,她回到车里,翻开老陈的旧物——一本破旧的笔记本,里面夹着泛黄的照片:年轻的画家站在巷子里,手里举着一朵饱满的腐花,笑得灿烂;旁边站着穿警服的父亲,神情凝重。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:“花落时,雨会洗掉一切,除了根。”根?林晚猛地想起,画家失踪前,曾向环保组织举报化工厂偷排废水,而那片化工厂的排污口,就在这条巷子下游。腐花对废水极度敏感,当年画家发现巷子里的腐花大面积异变,才意识到污染已深入土壤。 她驱车前往废弃的化工厂,雨水在锈蚀的铁门上淌成黑线。仓库深处,她踢开一堆杂物,露出半截水泥管,里面塞着个铁盒。打开,是一卷胶片和几张账目复印件,胶片里是深夜排污的画面,账目上有几个熟悉的名字——如今已是市里“德高望重”的企业家。老陈当年是画家的助手,一直偷偷保留着这些,直到最近,他听说林晚在查旧案,便想联系她,却被人灭口。 雨彻底停了。林晚站在巷口,看着清洁工用水管冲刷路面,那些腐花被卷进下水道,混着黑水消失。她握紧铁盒,指节发白。腐花会烂在泥里,但根还扎着,雨冲不走。二十年前的雨没洗掉的,今天也不会被冲走。她转身走向警局,铁盒在包里沉甸甸的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巷子恢复寂静,只有水龙头没关紧,滴答,滴答,敲在积水的洼里,像某种倒计时。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轰鸣,新的一天开始了,但有些东西,已经在雨里腐烂了太久,臭得让人无法假装没闻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