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公府朱门深锁,规矩比祖宗祠堂的铜鼎还沉。三日前,老夫人从庄子带回来个瘦伶伶的小丫鬟,名唤阿箬,原是庄户人家讨饭的孩子,因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被指了来伺候少爷的笔墨。 谁料这丫头竟是饕餮托生。第一日,厨房供佛的桂花糕少了三块,管事嬷嬷指着天骂了半个时辰。第二日,少爷案头那碟御赐的蜜饯,原该摆满三日,黄昏时却见了底。阿箬蹲在廊下,腮帮子还动,袖口露出半截枣泥山药糕的油纸。 “小饕餮,你当国公府是饭庄子?”嬷嬷的鸡毛掸子悬在她头顶。阿箬却眨眨眼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层层揭开——是半块融了的糖蒸酥酪,琥珀色,颤巍巍的,甜香混着乳气漫开。嬷嬷的掸子僵在半空。 第三日,少爷的晚膳端上去,八样精致菜色,少爷只动了箸,便冷了。老夫人震怒,要查厨房。阿箬突然跪在冰纹大理石地上,额头抵着青砖:“奴婢……能救这桌菜。”她爬起来,夺过传膳丫鬟手里的银勺,舀起一勺冬瓜燕窝,竟从自己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淋了三滴暗褐色的汁水。瞬息间,那清汤泛起琥珀光泽,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。 满堂死寂。少爷尝了一口,眼底掠过惊异:“这味道……像幼时江南外祖家灶上做的。” 阿箬垂着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奴婢幼时在江南讨饭,曾替一位御厨老爷爷拾柴火……他教奴婢,菜无魂,便如人无气。有些味道,只消一点引子,就能活过来。” 原来她不是贪吃,是替国公府寻魂。老夫人摩挲着佛珠,久久不语。次日,厨房侧门开了个小窗,每日申时,总有一碟没有名号的点心悄悄送进去——有时是蟹壳黄,有时是酒酿圆子,油纸角总沾着一点泥。 府里渐渐没人再骂“小饕餮”。下人们夜间值勤,常闻灶房有窸窣声,推门却只见灶膛余烬未冷,青砖地上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。少爷的案头,那碟蜜饯再未空过,只是每回添的,总比前日多一味新巧。 国公府的规矩还在,可有些东西变了。就像那日阿箬救活的冬瓜燕窝,清汤底下,沉着三粒她不知从哪摸来的枸杞,红得像是偷来的晚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