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的影子在院墙上慢慢挪移,像一段缓慢的、无声的默片。阿川坐在石阶上,耳朵却一直竖着——今年的蝉鸣,从入伏就开始不对劲。断断续续,像被砂纸磨过的嗓子,时高时低,总在正午最闷热的那阵里突兀地静下去。爷爷坐在门槛边抽烟,烟雾混着暑气,他的侧脸在昏黄的光里像一张旧纸。 “蝉该歇了。”爷爷吐出一口烟,没看阿川,只说,“再响,就响到嗓子眼儿里去了。” 阿川没应声。他记得去年这时候,蝉声是泼下来的,浓得化不开,整座山都在震。他和爷爷上山捡蝉蜕,竹篮底铺一层金黄透明的壳,风一吹,窸窸窣窣地响。爷爷说,蝉在地下埋十几年,就为了这几个星期的叫。叫完了,命也尽了。阿川当时觉得壮烈,像一场盛大的赴死。可现在,这“赴死”却拖拖拉拉,没了筋骨。 变化是从爷爷病倒后开始的。先是咳嗽,后来是走路慢,再后来,他常坐在那里,望着树梢,一望就是半天,眼神空得像被蝉蛀空的树干。阿川端水给他,他接碗的手抖,水溅在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上,洇开深色的圆。 昨天夜里,阿川被一种极轻的“嘶”声惊醒。不是蝉,是爷爷在隔壁床上的呼吸,又细又弱,像游丝。他悄悄推开门,月光把爷爷的影子投在墙上,薄薄一片,仿佛一碰就碎。那一刻,阿川忽然害怕起来——不是怕黑,是怕那声音也会像蝉鸣一样,在某天正午,毫无预兆地,彻底消失。 今早,蝉声真的停了。一点前兆都没有,就像它从未存在过。空气里只剩无边的闷热与寂静。阿川跑到树下,树皮皲裂,一片蝉蜕挂在低枝,在风里轻轻晃。他踮脚取下,壳在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,透明,脆弱,腹部的细纹还清晰。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:蝉蜕,是蝉留给夏天的最后一句诗。 他攥着那枚蝉蜕跑回院子。爷爷靠在藤椅上,闭着眼,手里还捏着半截没点的烟。阿川把蝉蜕放在他手心,老人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,摸了摸那空壳,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。 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像完成了一场漫长的交接。 午后,阿川坐在原来的石阶上,蝉鸣缺席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耳膜上。他忽然明白,蝉鸣止于盛夏前,不是因为它不想叫了,是因为它把所有的声响,都化成了地下的根,化成了树上的叶,化成了风过时,那片轻轻颤抖的、透明的空壳。而爷爷,他的声音,他的温度,他的烟味,也都化成了什么——化成了这寂静本身,化成了他再也回不去的、那个震耳欲聋的夏天里,最深沉的一声回响。 蝉不叫了。但有些东西,从此一直在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