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那顶老旧风扇,在六月里转得声嘶力竭。我们坐在2017年的高三(二)班,课本下压着手机,屏幕里是刚火起来的短视频,和刷不完的QQ空间。黑板左上角,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变瘦,像我们被试卷榨干的精神。班主任老张的口头禅是“你们是最后一届90后了”,语气里混杂着无奈与某种送别。 那一年,校园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气息。一边是传统的、沉重的:周测月考排名贴在教室后墙,家长会前的心惊胆战;另一边是崭新的、躁动的:校园歌手大赛的海报贴满走廊,男生在篮球场模仿着刚看过的街舞视频,女生们讨论着《中国有嘻哈》里谁更酷。我们穿着宽大的运动校服,却偷偷在裤脚改窄;我们被要求上交手机,却总在厕所隔间里完成一场场指尖上的狂欢。这种分裂,构成了我们独特的青春肌理。 最深刻的记忆,属于那些“非正式”的时刻。晚自习断电的夜晚,整个教学楼的欢呼像潮水漫过;体育课溜到天台,分享一包辣条,看云怎样被晚霞烧成金红;为了一场校内辩论赛,几个人在空教室争得面红耳赤,最后却一起笑倒在堆满资料的桌上。还有那个总是坐在我斜后方、用铅笔在橡皮上刻字的男生,毕业前他送我一块橡皮,上面是他名字的缩写,和一句没说完的话。这些碎片,比任何一道数学题都更长久地留了下来。 2017年的夏天,我们走出考场,校服被扔向空中,像一场盛大的、褪色的雪。那一刻的解放如此彻底,以至于我们当时并未察觉,那场考试同时也在拆解一种生活——一种被严格日程、统一目标、集体身份所定义的生活。此后,我们四散各地,在真正属于“个人”的世界里,反而时常怀念起那种被集体裹挟的、目标清晰的温暖。旧校服早就不知所踪,但那个在智能手机刚刚普及、传统规则尚未完全退场的夹缝中,笨拙又热烈地生长、碰撞、告别的我们,永远停在了2017年的夏天。那是一个时代的尾声,也是我们所有人生中,最后一次被同一片天空、同一套校服、同一个倒计时,如此紧密地捆绑在一起的夏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