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斧头劈进树皮时,陈伯的手抖了。这棵老槐树在他院子里长了八十年,今年开春突然枯了半边。他儿子说要砍了它,建阳光房。斧刃卡在树身里,拔出来时带出一圈深褐色的木质,像一枚干枯的怀表。 陈伯用拇指蹭了蹭那年轮断面,忽然蹲下来。他看见最中心那圈极细的纹路旁,有几点更深的斑点——不是虫蛀,是凹进去的小坑。他凑近,鼻子几乎贴上树身。1938年,他八岁,和父亲在这棵树下埋铁皮盒子。父亲说,等树长到碗口粗,就挖出来看。后来父亲上了战场,再没回来。树长成了参天模样,他却再没想起那个约定。 “爸,磨蹭什么呢?”儿子在边上催促。陈伯没应声。他用指甲轻轻抠了抠那些斑点。泥土和树脂封住了细节,但能摸出是三个并排的小坑,间距均匀,像小孩并拢的指印。他忽然想起,那天他把铁皮盒放进去后,用拳头在土上夯了三下,父亲在旁边笑,说“你手小,坑浅,雨水一冲就没了”。 斧头再次举起时,陈伯按住儿子的手腕。“换个地方砍。”他声音很轻。儿子愣了愣,换到树干另一侧。斧刃落下,木屑飞溅。陈伯盯着新断面——这边年轮宽大,疏朗,像平静的湖面。他想起1950年,妻子在树下等他归家,那时树已亭亭如盖。她总说,树影移三寸,人就该回来了。后来她病了,在树影移到第三块青石时走的。那年轮里,分明有段格外模糊的淡痕,像被水反复洗过的墨迹。 树终于倒下时,陈伯没去看。他回屋翻出个铁皮糖果盒,里面躺着一枚1943年的军功章,背面刻着“给阿囡,父留”。他没告诉儿子,树早枯了,是他前年偷偷往树根浇了盐水。有些年轮不该被阳光晒透,有些夏天只适合封存在年轮深处。 如今树桩留在院角,雨水积成小洼。陈伯常坐在边上,看水影里的天空。他不再数年轮了。他知道,最密的纹路永远在看不见的内芯——那里埋着没说完的话,没走到的人,和一场永远下在昨天的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