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,敲着西苑这栋老洋房的玻璃,像无数细碎的劝诫。苏念缩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雕花椅里,脚边是打翻的茶杯,褐色茶渍在柚木地板上漫开,像一朵迟开的绝望的花。 九爷就是这时出现的。皮鞋踩过水渍的声音很轻,却让苏念的脊背瞬间绷紧。他停在她面前,黑色大衣滴着水,手里却还捏着那只她今早故意摔碎的怀表——黄铜外壳裂了,指针永远停在十点十七分,那是她父亲咽气的时辰。 “躲我?”他的声音低,混着雨声,辨不出情绪。 苏念没抬头,盯着自己绞紧的、指节发白的手。“九爷,你别这样。”这句话她说过太多次,像一句无用的咒语。对他,对她自己,对这座囚笼般的宅子。 他蹲下来,视线与她平齐。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进眼里,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,此刻被屋外的闪电映得发亮。“哪样?”他问,伸手抬起她的下巴,指节冰凉,力道却不容抗拒。“像对个陌生人?嗯?” 他的拇指摩挲过她下唇,细微的刺痛。苏念想别开脸,却动不了。他的气息很近,带着雨夜的冷冽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他惯用的沉水香。这味道曾是她三年前被带来这里时,唯一的、令人作呕的慰藉。 “你父亲欠的债,你还。”他说,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。可苏念知道,那不是债。那是血。是她父亲用命换来的、关于一批军火的秘密。而他,陆九渊,要用她来撬开那些埋在暗处的、足以翻动半个华东的引线。 “我已经把知道的都说了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 “不够。”他站起身,大衣下摆扫过地上的水渍,“他们还没动。说明,你藏了最关键的东西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她骤然苍白的脸,“或者,是你自己还没明白,什么东西对你最重要。” 烛火在壁灯里噼啪一响。苏念看见他眼里的光,那不是欲望,是更冷、更硬的东西——一种近乎偏执的掌控欲,要把她连同她所有秘密,都彻底拆解、剖析,直至完全属于他的领域。她忽然想起初来时,他也曾这样蹲在她面前,递给她一支玫瑰,说:“别怕,我会护你周全。”护?那是用金线织就的牢笼,每一寸都勒进肉里。 “九爷。”她再次开口,这次声音哑了,“有些东西,逼不出来。人会死,心也会死。” 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远去了。然后他俯身,捡起那只破怀表,轻轻放在她手边。金属外壳冰得她一颤。 “那就试试看,”他转身,背影没入走廊浓稠的黑暗,留下一句被雨声揉碎的话,“是你的心死得快,还是我的耐心耗得尽。”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,隔绝了所有声响。苏念瘫在椅子里,指尖触到怀表冰凉的裂痕。黑暗中,她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和一句无声的、彻底的溃败:九爷,你别这样……可你早已,这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