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缠绕在河面,我踩着湿滑的青石阶下来。河水是浑的,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败叶,打着旋儿往前奔。这河,我小时候它就这副样子,似乎从未变过,又好像每时每刻都在变。 祖父曾是这河上的摆渡人。他总说,河是活的,你看那水纹,早上是横的,下午就成斜的,夜里月光一照,又碎成满河的银片子。他撑篙时,脊背弯成一张旧弓,竹篙点进水里,拔出来时总带着一股子河泥的腥气。那些年,渡口边聚着等船的人,有贩盐的瘦高个,有去镇上念书的少年,还有抱着婴啼哭的妇人。祖父从不多话,只把船稳稳地摇到对岸,收下几个铜板,或一捧自家种的菜。他说,河送走多少人,又迎来多少人,它自己只管流。 后来公路通了,渡口冷清下来。祖父的竹篙靠在屋檐下,慢慢裂了缝。有一回,我问他,河最终要流到哪儿去?他吧嗒着旱烟,烟雾蒙了他的眼:“大海呗。可大海不也是水么?水最终还要变成云,再落下来。”他手指向远处的河湾,“看见没?那儿的河床浅了,二十年前我撑船,那儿还淹没过我的腰呢。” 我忽然想起史书里那些泛黄的段落。仿佛也见过这河水:项羽的败兵在河边煮马,李白醉醺醺地捞月,岳飞的金戈铁马声惊起芦苇丛中的鹭鸟。河水带走了他们的叹息、豪情、血泪,只留下名字,供后人猜测。河水冲刷的,不只是河岸的土,还有时间的边界。它那么慢,又那么快;那么温和,又那么暴烈。 如今我站在这儿,河水依旧东流。一个孩子扔石子,打出一串小小的涟漪,瞬间被更大的水流吞没。这河见过多少石子?多少涟漪?多少欢笑与眼泪?它不回答,只是流。或许,它早已把一切都揉碎了,掺进泥沙里,沉入河床,或是送入大海,再化作云雨,落回高山。我们总想从河流里打捞意义,却忘了自己也是浪花一朵。 太阳升高了,雾气散尽。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碎金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我转身离开,裤脚上溅了泥点。身后,河水继续东流,不疾不徐,像一部没有标点的长卷,而我们都只是上面,一个短暂的逗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