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老宅的院角,有株百年老槐,枝干自根部便纠缠一处,当地人唤它“连理枝”。传说古时有一对恋人,族人不容,双双自缢于树下,翌日树身竟生出双股合抱的奇景。林晚搬来老宅写作时,只当是乡野怪谈,直到那个雾蒙蒙的清晨,她推开窗,看见槐树下站着个穿灰色旧夹克的男人,正伸手轻抚交错的树瘤。 他叫顾沉,是来村里做古树调研的学者。他指着树干上一道深深的凹痕说:“你看,像不像一道愈合的伤疤?”林晚凑近,发现凹痕里竟嵌着一枚锈蚀的铜钱,边缘刻着模糊的“永和”年号。顾沉说,村里老人讲,旧时恋人常将信物埋入树洞,祈愿“枝枝相覆盖,叶叶相交通”。那晚,他们坐在树下聊到星沉,林晚说起自己总做同一个梦:身着嫁衣的女子在树影里回头,却看不清面容。顾沉沉默良久,从包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县志,翻开一页,上面绘着这株槐树,旁注:“贞女烈妇,魂栖连理”。 此后,顾沉每日黄昏都来。他们一起整理老宅阁楼的旧物,在一只描金漆盒底层,林晚发现两张发黄的纸条,墨迹洇开,却辨得出是同一人的笔迹:“愿生生世世,不离不弃。”落款分别是“晚”与“沉”。林晚心头一震,她的名字里有个“晚”字。顾沉却脸色骤变,匆匆离去。 一连三日,顾沉未至。林晚在村中走访,从百岁老人嘴里听到另一个版本:当年殉情的女子姓顾,男子姓林。而顾沉的故乡,在百里外的另一座山村,那里也有株连理枝,传说同样关于一对被拆散的恋人。第四天暴雨,老宅停电,林晚点蜡烛翻那本县志,在“艺文志”里找到一首残诗:“槐根铁骨两相萦,历劫焚身火自明。待得春雷劈旧谱,离枝散作凤凰鸣。”窗外电光劈开夜空,她忽然想起顾沉第一次见她时,脱口而出的不是“你好”,而是“你终于来了”。 暴雨初歇,林晚冲向槐树。树下一地断枝,昨日还完好的一小段侧枝,竟被雷劈裂,白生生的木茬像溃烂的伤口。顾沉蹲在泥泞里,手里握着半截烧焦的布片,上面隐约是褪色的红绣。他抬头,眼里有林晚从未见过的痛楚:“我们查到了……两家老人各自守着一段传说,但县志里还有一句被虫蛀掉的话——‘双魂需共守百年,方得圆满,否则枝断魂散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祖父临终前说,顾家男人,活不过四十。” 月光从裂开的枝桠间漏下,斑驳地照在两人之间。林晚接过那半截红布,触手却异常温热,仿佛还带着百年前的温度。她忽然笑了,伸手握住顾沉冰凉的手:“那我们就一起守着。树断了,根还在。”远处传来零星的鸡鸣,东方既白。百年老槐的断口处,竟有嫩绿的新芽,在晨风里微微颤抖,像一声迟到了百年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