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向盘在掌心发烫,收音机里沙哑的乡村歌早已断断续续。我是在午夜过后拐上99号公路的,从贝克斯菲尔德向北,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像某种恒久的低语。车窗外的黑暗并非纯黑,远处有零星的油气田火焰,在荒原上跳动如巨兽的呼吸,忽明忽暗。这条路没有名字,只有编号,像一道横在加州中央谷地边缘的旧伤疤。 天蒙蒙亮时,我停在一处废弃的汽车旅馆前。招牌油漆剥落,只剩下“OASIS”几个字母的残影。水龙头流出锈色的水,我捧起喝了一口,铁腥味在舌根蔓延。隔壁的破卡车里睡着个老人,车窗贴着褪色的“内华达到洛杉矶”贴纸。他醒来时递给我半瓶温吞的汽水,说这条公路他开了四十年。“以前车多啊,现在人都走5号高速,”他眯眼看向东方渐亮的天空,“可99号才是真的美国。” 午后,公路彻底裸露在烈日下。柏油路面蒸腾起透明的蜃气,远处山峦的轮廓在热浪里扭曲。我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岔路口停下,路牌指向“死谷国家公园”,箭头已经锈蚀弯曲。没有犹豫,我拐了进去。空气开始变得稠密,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棉絮。沙丘在路旁隆起,风在上面刻出瞬息万变的纹理。突然,一只郊狼从灌木丛中窜出,在百米外顿了顿,琥珀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,又消失在金黄色的荒芜里。 黄昏时分,我遇见了那辆老式皮卡。它歪在路边,引擎盖掀着,蒸汽嘶嘶作响。驾车的是对老夫妇,孙子在副驾睡觉。他们从莫哈韦来,要去北方看女儿。“这车跟了我三十年,”男人拍着滚烫的引擎盖,“像条老狗,毛病多,但认路。”女人递给我一袋樱桃,饱满的深红色在暮色里格外刺眼。“慢点开,”她说,“这条路会告诉你很多事。” 深夜,我重新汇入99号公路主干。车灯切开浓稠的黑暗,前方是无穷无尽的直线。收音机彻底没了信号,只有轮胎摩擦路面的单调声响。我突然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:真正的美国不在霓虹里,而在这些没有名字的路上。这里没有里程碑,只有被风沙半掩的旧轮胎,有被晒褪色的野花从裂缝里钻出,有某个遥远雨季留下的、早已干涸的河床痕迹。 后视镜里,来时的路已沉入地平线以下的黑暗。而前方,公路依然笔直地刺向群星之下。我摇下车窗,让热了一天的风灌进来,带着尘土、柴油和某种类似薄荷的野生植物气息。在这条编号的河流上,每个驾驶者都是暂时的水滴,载着各自的来处与去向,在无垠的寂静中,完成一场沉默的交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