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傍晚,门被敲响时,我正在厨房切土豆。第三声,不疾不徐。猫眼里的景象让我手里的刀停住了——是302的周叔,穿着二十年前常见的那种蓝布工装,手里拎着一个褪色的帆布袋,站姿笔直得像棵老松。可他明明在十年前就搬走了,听说去了南方,再无音讯。 我拉开门,一股旧报纸和樟木混合的气味飘进来。他脸上沟壑很深,眼窝却亮得惊人。“小陈,”他叫我的小名,声音沙哑,“能借个火吗?”我递上打火机,他点燃了烟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后他的目光掠过我身后玄关的鞋柜,那里摆着我太太的毛线拖鞋。“你太太……还好吗?”他问。我点头,心里却像被猫抓了。他记得我结婚三年,记得我太太爱织毛衣,记得我总在周末修那辆破摩托车。可他走了整整十年。 “进来坐吧。”我侧身。他摇头,只站在门槛外,像一道隔开的影子。“东西落这儿了,”他含糊地说,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,上面印着早已消失的厂名,“当年急着走,忘了带走。”盒子很沉,打开时里面躺着一只老式怀表,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:“给永远好奇的小陈”。我的血瞬间凉了。这是我八岁生日时,周叔送我的礼物,后来在一次搬家后神秘失踪。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,包括我太太。 “你怎么会有这个?”我的声音发紧。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:“有些东西,该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。”他转身要走,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。布料粗糙,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疤痕,像蜈蚣爬过。他轻轻挣脱,眼神突然变得锐利,像换了个人。“别问我是谁,”他说,“好好过日子。”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,很快消失。 我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。铁皮盒子里的怀表还在走,嘀嗒,嘀嗒。太太从卧室出来,问是谁。我摇头,把盒子塞进抽屉最底层。夜里我失眠,想起周叔总是傍晚散步,从不遛狗,却总在邮筒前停留;想起他工具箱里有一套精密螺丝刀,和电工的工具格格不入;想起他搬走那天,深夜有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楼下。 第二天清晨,我在窗边看见302的门开了,新搬来一对年轻夫妻说说笑笑。我冲下楼,敲门。开门的女孩眨着清澈的眼睛:“您找谁?这房子我们刚租下,上一任房东姓李,是个老会计,半年前病逝了。”我愣在门口。她身后,崭新的防盗门上,贴着一张褪色的“囍”字,边角卷起,像是贴了很多年。 回家路上,我路过社区公告栏,一张泛黄的旧报纸贴在角落,标题是《十年前某厂技术员协助警方破案,隐姓埋名》。下面有一行小字:“该同志因保护证人,至今身份保密。”照片被撕去一半,只留下一只握着公文包的手,手腕内侧,一道疤痕清晰可见。 那天晚上,我又听见敲门声。这次我没开猫眼,直接拉开门。走廊空无一人,只有风卷着旧报纸打了个转。地上躺着一张对折的纸,上面打印着一行字:“好奇心会害死猫,但也会让猫活着。” 我关上门,第一次觉得,有些“谁”或许根本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那个消失的人,曾用十年时间,把一个孩子的怀表,和一段被抹去的过去,悄悄还了回来。而活着的人,终究要带着所有未解的谜,继续走自己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