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锁死,李强却觉得那声响轻得像梦。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,他抬手遮眼,指缝里漏出的世界模糊又刺眼。三年了,他第一次以“自由人”的名字呼吸,可胸腔里灌满了陌生的风。 小王站在三米外,手里一束向日葵蔫了大半,花瓣边缘卷着焦黄。她走过来,鞋跟磕在水泥地上,嗒,嗒,像秒针在走。花塞进他手里时,她指尖冰凉:“祝贺你出来了。”没抬头,没多余的话,声音平得像念报纸。李强嗅到花香混着汗酸味——她的汗酸味,他记得。 公交车站离监狱两公里,两人走了一路。她拎着旧布包,肩线塌着;他攥着花,茎秆扎掌心。广告牌在头顶炸开霓虹,汽车鸣笛,人群喧哗,可李强耳朵里嗡嗡响的全是牢房里的铁链声。她忽然说:“家里炖了鱼。”顿了顿,“你以前最爱吃的。” 屋子小得转不开身,却收拾得一丝不苟。白桌布烫得没有褶,红烧鱼在盘里泛着油光,青菜切得齐整。小王拧开廉价白酒,倒两杯,玻璃杯碰出干巴巴的响。“喝。”她仰头灌下,喉结滚动。李强跟着喝,酒辣嗓子,烧出点活气。 “为什么祝贺?”他放下杯,盯着她眼下的青黑。 小王用筷子拨弄鱼刺:“因为你还站着。这三年,我每天睁眼就想,今天他会不会出事。”她顿了顿,筷子尖点在桌上,“也因为我站住了。没垮,没改嫁,就为等这句‘祝贺’。” 李强喉咙发堵。他想起最后一次探视,玻璃那头她笑说“家里都好”,其实她厂子倒闭了,在夜市摆摊卖袜子。他当时还嫌她探视次数少,嫌她寄的钱不够。 “对不起……” “别。”她打断,从柜底拖出个铁皮饼干盒,锈得开胶。里面躺着他的旧怀表、一张全家福,还有张纸条,字迹被汗渍晕开:“小兰,等我出来,咱在阳台种番茄。”那是他第一次赌输后写的,她竟留着。 “祝贺你,”她手指摩挲纸条边缘,声音轻得像自语,“不是恭喜自由,是恭喜你——还肯回来。” 夜深了,月光斜切进窗,照在她花白的发梢上。李强忽然看清了:这祝贺不是鞭炮,是暗夜里一盏油灯,晃着,但没灭。他伸手握住她搁在桌边的手,骨节粗粝,掌心有茧。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去买番茄苗。” 她没答,只是反手握紧,力气大得像要把他嵌进这破旧但暖的夜里。窗外,城市不眠,而他们的祝贺,才刚刚开始落地生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