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的槐花又开了,谢先生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,院墙上的青苔正漫过第三级石阶。这已是第二十七个春天,他总在清明后第三日回来,风雨无阻。 巷口卖桂花糕的阿婆还记得他们年轻时的模样。“那会儿谢家少爷天天等在巷尾,手里攥着给苏家姑娘买的糖画。”她撩起围裙擦眼角,蒸笼里的热气模糊了皱纹,“苏小姐走的时候,槐花落得特别急。” 谢先生没说话,只是摩挲着腰间的红绳——褪成米白色的棉绳,系着两枚铜钱,是他和她十五岁那年一起在城隍庙求的。那年她说:“岁岁年年,我们要像这铜钱一样,总在一起。”铜钱上的绿锈早已被岁月磨平,只剩温润的包浆。 他在院中老槐树下坐了一下午。树皮皲裂的纹路里嵌着他们刻下的名字,二十七年风雨把字迹冲得浅了,像一层淡褐色的痂。黄昏时起了风,满树白花簌簌落下,他突然看见十六岁的她穿着月白衫子从花雨里走来,发梢还沾着糖炒栗子的香气。 “你又迟到了。”她笑着把糖纸折成小船放进石臼,雨水积成的小池塘立刻浮起斑斓的船。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前的春天,她咳着血还在折纸船,说等病好了要坐船去江南看桃花。 其实她没等到那年夏天。 邻居们都说谢先生魔怔了,可只有他知道,每个清明后的午后,老槐树下总会飘来淡淡的桂花香——那是她惯用的胭脂味。他带来的点心总在供桌上少一块,茶汤的余温像有人刚喝过。昨夜他整理旧物,发现她留下的诗稿里夹着干枯的槐花,背面有极淡的铅笔字:“如卿岁岁,不负春深。” 月光爬上窗棂时,他对着空椅子轻声说:“今年的槐花,比去年白。”风穿过廊柱,铜铃叮咚响了一声,像多年前她踮脚摘花时,发簪碰过竹帘的声响。 巷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三更天了。他解下红绳系在槐树最低的枝桠上——这是今年第一串新叶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转身时月光恰好照在树根处,那里有圈年轮特别密集,像极了当年她画在纸上、说要圈住整个春天的圆。 老宅彻底暗下去时,满树槐花朝着月亮的方向,轻轻颤了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