督军府最近不太平。 三姨太的胭脂总莫名少半盒,四少爷的洋学堂试卷被撕了,连后厨那口百年铁锅都炖糊了三回汤。下人们私下嚼舌根,说府里怕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。直到那个穿豆绿袄子、扎着揪揪的小丫头,从督军书房房梁上“咚”一声跳下来,拍拍手说:“哎哟,这宅子风水歪得哟,难怪要倒楣。” 她自称阿福,七岁,一张圆脸笑出梨涡,手里攥着半块黏牙的芝麻糖。卫督军冷着脸拔枪,却被她歪头一句“爹爹”惊得手指一抖——这丫头竟长得像极他已故的原配夫人幼时照片。 “谁是你爹爹!”卫督军嗓门震得屋瓦发颤。 阿福却踮脚,用糖糊了他一襟:“你书房西北角有暗格,藏了夫人留下的翡翠镯子;东墙根第三块地砖下,埋着四少爷撕掉的试卷。要不要挖?” 府里炸了锅。 暗格真在,镯子沾着故人的气息;地砖下的试卷字迹未干,正是四少爷熬夜写的。更神的是,自打阿福在花园埋了五颗“转运桃核”,三姨太的胭脂再没少过,铁锅炖汤香飘三条街。 可卫督军仍冷着脸。 这丫头来得蹊跷——前夜暴雨,守卫分明看见一道绿光闪过房梁,次日她就出现在梁上,怀里抱着本《周易》,嘴里念叨“方位已改”。军医诊脉只说“脉象奇诡”,查不出根由。 转折发生在月末。 军部密报:城外土匪头子,正是二十年前被卫督军剿灭的邪教余孽,传言其幼女被高人救走,身带“祸福双生”命格。阿福听到消息,正用糖稀粘好被打翻的砚台,抬头时眼里没了嬉笑:“爹爹,他们找的是‘灾星’,可我是‘福星’呀。” 那夜,土匪突袭督军府。 子弹擦过廊柱时,阿福突然站在院中,双手掐诀般挥了挥。院中那口老井竟涌出清泉,浇湿了引火绳;屋顶瓦片无风自动,齐刷刷滑落砸中土匪火把。混乱中,卫督军瞥见阿福颈间——一块褪色的长命锁,锁芯刻着“卫氏长女,庚戌年三月初七”,正是夫人当年为夭折女儿所刻。 枪声停时,晨光破云。 阿福坐在地上啃冷馒头,卫督军蹲下,第一次用掌心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。 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 “我本不该活到七岁。”她咽下馒头,声音很轻,“高人说,我的命格会克尽亲近之人,所以把我封在桃木符里,养在道观。可前些天符纸破了,我顺着气运找来……想见见爹爹。” 府里重新安静下来。 只是卫督军书房多了一个豆绿小袄的身影,案头总放着温过的牛乳。某日他批完公文,发现阿福用红绳把翡翠镯子系在他佩剑柄上,仰头笑:“福气要随身带着,爹爹。” 他喉结动了动,终是没取下。 后来军中皆传,督军府有颗“活福星”。 土匪窝被端了,四少爷考进京师大学堂,连三姨太新得的胭脂都泛着桃花香。而卫督军深夜练枪时,总习惯性瞥一眼廊下——那里常蜷着个小影子,抱着《周易》打盹,梦里还嘟囔:“爹爹,明日东南角该摆盆茉莉了……” 他握枪的手,悄悄松了松力道。 有些缘分,或许从二十年前埋下镯子的那一刻,就已注定。 所谓认领,不过是一个终于敢拥抱温暖,一个终于学会不再孤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