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一个没有梦的深夜突然变成珍珠鸡的。没有疼痛,没有光,只有羽毛从皮肤下钻出的刺痒感,和视野陡然降低的眩晕。我站在鸡舍角落,看见自己覆满蓝紫色斑点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金属光泽,像一件不合身的华丽礼服。 农场在黎明前苏醒。我笨拙地学习用爪子刨土,喙啄食谷物时总控制不好力度。其他珍珠鸡用细小的眼睛打量我,发出“咕咕”的低鸣。我试图用人类的语言解释,却只挤出尖锐的鸡叫。饲养员老陈提着泔水桶走来,我下意识后退——这具身体记得被追赶的恐惧。 真正让我崩溃的是第三天。我看见曾经养在院里的花猫被流浪狗撕咬,而我,一只珍珠鸡,只能躲在篱笆下发抖。我曾是能拨打110的人,现在连扑腾翅膀都歪斜。老陈发现我总在黄昏独自踱步到篱笆边,以为我生病了,撒了把小米。我盯着那些圆滚滚的颗粒,突然想起上个月在餐厅点的鸡胸肉沙拉。 雨季来临时,我学会了用鸡的方式生存。跟着族群躲避暴雨,在干草堆里孵 imaginary 的蛋(虽然我根本不会下蛋),甚至用喙帮同伴梳理羽毛。但某些深夜,当月光照亮我爪子上的鳞片,我会对着水洼里的倒影尝试站立行走——这具身体记得所有鸡的习性,而我的记忆正在被羽毛层层包裹。 转折发生在收割季。拖拉机轰鸣着逼近谷仓,鸡群炸开四散。我本该逃跑,却看见老陈在梯子上摔下来,Tools 洒落一地。那一刻,珍珠鸡的视野里,那个庞大的人类躯体显得如此脆弱。我冲了过去——不是用翅膀,是用这具身体本能的、小碎步的奔跑,在他脚边发出急促的鸣叫。他怔怔地看着我,忽然红了眼眶:“连你都知道着急……” 那天之后,老陈在鸡舍角落多放了碗清水。我依然无法说“谢谢”,但会在喂食时轻轻啄他的鞋尖。有时我站在田埂上看云,珍珠鸡的脑子装不下哲学,可某种东西在斑驳的羽毛下生长:或许存在不是拥有何种躯壳,而是当风雨降临时,你是否会选择站在该站的地方。 现在我又在月夜踱步。月光把珍珠鸡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只畸形的鹤。远处传来母亲的呼唤——她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变成了什么,但我知道,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时,我会回到鸡舍,用喙轻轻叩击木板,那节奏,是我曾用人类手指敲击的摩斯密码:我还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