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烛在铜盏里噼啪爆开灯花时,李砚终于抬起了头。喜服下的手指蜷了蜷,还是伸手掀了苏清漪的盖头。 女子抬眼的瞬间,他脑中轰然作响。昨夜圣旨里那句“苏氏女,故太傅苏怀安之女,贬籍没入教坊”突然有了具体的形状——原来是他三日前在酒楼偶遇、借伞的那位淋雨姑娘。原来那道“体恤寒门、赐婚完璧”的旨意,是首辅亲手递来的饵。 “李公子,”苏清漪开口,声音比窗外的雪还冷,“可后悔了?” 喜案上的合卺酒纹丝未动。李砚想起三日前,他跪在皇城外读圣贤书,首辅的轿子停在巷口,轿帘微动:“苏家那丫头,倒是读过些诗书。”当时他以为只是权贵闲话。如今才懂,那是首辅在试他——试一个寒门学子敢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。 “后悔什么?”李砚忽然笑了,执起酒壶倒了两杯,“夫人是圣旨赐婚,我李砚能得如此才女,是三生有幸。” 苏清漪瞳孔微缩。她当然知道自己的价值:苏家旧部暗中联络的令牌在她发簪里,父亲留下的漕运账本藏在嫁妆夹层。首辅将她“赐”给这个新科探花,是要用她钓出藏在江南的苏党余孽。而李砚,这个贫寒出身的读书人,要么成忠犬咬断旧主,要么成弃子陪她一起沉沦。 “你不怕?”她指尖划过酒杯边缘。 “怕。”李砚仰头饮尽,喉结滚动,“但更怕违了圣意。”他顿了顿,烛光在他眼底跳动,“况且……夫人昨夜在酒楼,可没藏身份。” 苏清漪怔住。那日她以教坊女身份借伞,本意是试探这年轻人是否贪色。他递伞时只说:“姑娘当心,风寒最误读书。”——一个寒门学子,竟先想到读书。 “你早知道了?” “猜的。”李砚望着门外渐密的雪,“首辅要的是听话的棋子。但棋子若自己会走……”他忽然凑近,压低声音,“或许能走出棋盘。” 更漏敲到三更时,苏清漪听见他轻声道:“漕运账本第三页,用苏家暗记改了数字,才能保下扬州那片义仓。”她猛地抬头,却见他已背过身去整理书籍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。 喜烛将尽时,她终于将酒杯递过去:“李砚。” “嗯?” “若我真是罪臣之女,你当如何?” 窗外雪落无声。良久,他接过杯子,两相一碰: “请夫人,教我下这盘棋。” 烛火灭了。黑暗里,苏清漪听见自己心跳如鼓。她忽然明白,首辅或许算准了李砚的“贪”——贪功名,贪前程。却没算到,有些寒门子弟的贪,是贪一个“理”字。而她的棋盘,从来不只是复仇。 远处皇宫角楼传来宵禁的钟声,一下,又一下。像敲在即将撕裂的夜幕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