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的窗台边,阳光把消毒水的气味照得微暖。李建国坐在病床前,左手轻轻握着老伴王秀兰枯瘦的手,右手一下一下摩挲着她手背上凸起的血管。秀兰刚做完心脏手术,还在昏睡,呼吸机有节奏地响着。建国盯着她眼角的皱纹,那些皱纹像极了他们知青点时共同走过的山路,曲折,却始终朝着一个方向。 五十二年前,他们被命运的车轮轱辘到北方荒原。秀兰是省城来的姑娘,细皮嫩肉,建国是乡下后生,沉默得像块石头。第一个冬天,秀兰高烧不退,建国背起她往十里外的卫生所跑。雪片子砸在脸上,他深一脚浅一脚,怀里的人烫得像块炭。秀兰迷迷糊糊念叨:“建国,我冷。”他把她往上托了托,勒紧腰带:“抓着,别松手。”秀兰真的抓牢了他的肩膀,指甲陷进他棉衣的补丁里。那一夜,卫生所的火炕烧得滚烫,秀兰醒来第一句话是:“我抓着你,你就没把我丢下。”建国搓着冻僵的手笑:“执手呢,哪能说丢就丢。” 后来返城,他们分到一间十平米筒子楼。秀兰在纺织厂三班倒,建国在街道办修自行车。最难的83年,秀兰下岗,建国琢磨着支起煎饼摊。凌晨四点,秀兰和面,他烧炉子。第一炉饼焦了,秀兰手被烫出水泡,建国抢过来吹气,她躲开:“我行的。”煎饼摊支在巷口,风吹日晒,秀兰的手从嫩红变成粗糙,却总在建国递过热饼时,用油乎乎的手指在他掌心快速画个圈——那是他们知青点山崖上刻下的同心。路人只当是小夫妻调笑,哪知道那圈里裹着荒原上分半块馍的恩情,裹着筒子楼里共用一床被的暖意。 去年春天,秀兰在菜市场晕倒,诊断书下来那天,建国蹲在医院走廊把烟抽了一包。他想起秀兰二十年前阑尾炎手术,术后疼得咬破嘴唇,却对他说:“等好了,咱把阳台那盆茉莉养开花。”如今茉莉枯了,秀兰又躺下。但他还是每天买一束新的插在床头,在秀兰清醒时轻声问:“香吗?”她有时点头,有时只是看着他笑,像年轻时在荒原上,她指着一朵不知名小花说:“建国,你看,它多像咱们。” 昨夜秀兰突然清醒,手指微动。建国立刻俯身,听见她气若游丝:“那山花…开吗?”他握紧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那手冰凉,他的心滚烫:“开呢,每年春天都开。我带你去看。”秀兰的眼角沁出一滴泪,顺着皱纹的沟壑流进建国指缝。他忽然想起知青点离别的那个黄昏,秀兰塞给他一张纸条,上面就八个字:执手同心,赴情深。 窗外银杏叶正落,一片停在他们交握的手上。建国没有拂去,仿佛那是岁月寄来的信笺,写着他们用五十二年写就的答案——所谓深情,不是山崩地裂的誓言,是病床前紧握的掌心,是荒原上分食的半块馍,是明知生命将尽,仍轻声问:“那山花,开吗?”而另一双手,永远会回答:“开呢,我带你去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