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村的夜晚,从来不是静的。但今年入秋后的夜,却静得让人心慌。蝉鸣早绝,连惯常的犬吠都消失了,只剩下风,像过世的老人咳嗽,呜咽着穿过每条胡同。李三爷坐在门槛上,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,映着他脸上刀刻般的皱纹。他盯着村东那片乱葬岗的方向,眼皮突突直跳。二十年前,也是这样的夜,他亲眼看见一道巨大的、非人的影子掠过坟头,翅膀扇动时带起的风,吹灭了全村唯一的灯笼。第二天,村里最皮实的半大小子失踪了,三天后在后山槐树上挂着,浑身干瘪,像被抽干了水的鱼,脸上却凝固着诡异的笑。那之后,村里人管那东西叫“夜魔”,老辈人传说,它只在最深的夜里,最浓的黑暗里捕猎,专挑阳气旺、命数冲的少年。二十年的太平,让许多人觉得那不过是吓唬孩子的鬼话。直到昨晚。村西头的二愣子,昨晚去镇上看夜戏,抄了近路穿过乱葬岗。今早被人发现蜷在坟碑后,衣服完好,人却傻了,只会哆嗦,手指死死抠进泥土,嘴里反复念着“黑的…翅膀…吃掉了…”他怀里,紧紧抱着一只断了翅膀的知更鸟,鸟喙沾着暗褐色的、不属于鸟类的血迹。恐慌像瘟疫般炸开。白天,家家户户紧闭门窗,钉死缝隙,挂出老辈传下的桃木剑和蒜辫。李三爷沉默地搬出爷爷留下的锈迹斑斑的猎叉,在院子里磨了一整天,火星四溅。月光刚升起来,惨白一片,像蒙了层尸布。李三爷没点灯,蹲在影子里,耳朵竖着。起初是极轻微的“扑棱”声,从乱葬岗方向来,不像鸟,倒像什么湿漉漉的帆在摩擦空气。接着,空气骤冷,呼气成霜。他看见月光突然被什么东西遮住了,抬头——屋顶上,蹲着一个轮廓。它比最大的老鸹庞大得多,四肢修长,关节反折,背后一对巨大的膜翼收拢着,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黑紫。它没有眼,整张脸平滑如卵,只在嘴部裂开一道细缝,此刻正微微翕动,似乎在嗅探。李三爷的心脏几乎停跳。他想起了爷爷临终的呓语:“它不食血肉,食‘阳气’,尤其是少年郎最旺的生气。但阳气散时,魂最乱,最香…” 二愣子傻了,但活着,说明那东西还没吸饱。它还在找。突然,它似有所感,平滑的脸转向李三爷藏身的角落,嘴缝咧开,露出里面针尖般的细齿。李三爷暴起,将磨了一天的猎叉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捅向那团阴影!叉尖没入那非人的躯体,竟像刺进浸透水的皮革,阻力极大。一声尖利到能刺穿耳膜的嘶嚎炸开,巨大的影子剧烈翻滚,带起腥臭的风。李三爷被掀飞,撞在土墙上,眼前发黑。等他挣扎着抬头,那怪物已腾空而起,巨大的翅膀扑棱棱划破夜空,朝镇上方向飞去,速度奇快,转眼只剩一个黑点。月光重新洒落,李三爷瘫坐在地,看着那柄猎叉——叉尖上,挂着几缕粘稠的、泛着暗紫的液体,以及一根……清晰的、属于人类少年的头发。他认得那发绳,镇上王寡妇家小儿子,昨天还跟在他后面喊“三爷”。怪物没吃饱。它只是被打扰,转移了目标。李三爷哆嗦着摸出烟,却怎么也点不着。远处,镇子的方向,隐约传来第一声、绝非人类的凄厉哭嚎,短促,随即被更大的、此起彼伏的尖叫淹没。夜,还长着。而它,学会了更谨慎,也更饥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