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攥着那张泛黄的荐身帖踏进姜府角门时,天正下着细密的秋雨。帖子是战乱中救过姜老爷的稳婆给的,上面只潦草写着“张氏,育龄,乳水充足”。没人知道,我怀里揣着自己夭折孩子的贴身小衣,那件浸透奶腥气的旧袄子,是我仅存的念想。 姜府的主母夫人只扫了我一眼,便定下我照顾刚满月的双生子。少爷们生得极好,粉团似的,可大少爷总在半夜惊醒,小少爷则胃口奇差。我夜里不敢睡,枯坐在昏黄油灯下,将温水含在口里再度到他们唇边。有回大少爷攥住我手指,含糊吐出“娘”字,我脊背一凉,忙抽回手——奶娘哪能是娘?这府里上下,连扫地的婆子都清楚,奶娘只是会走路的奶瓶子。 真正让我胆寒的是三日后。夫人身边的周嬷嬷“无意”撞见我哄小少爷时哼的摇篮曲,那调子和我家乡的民谣一般无二。“张姨娘倒像是江南人?”她笑吟吟地问。我答是北方逃难来的,手心却沁出冷汗。夜里我摸着怀里孩子温热的呼吸,突然懂了:这府里要的不仅是奶水,更是毫无秘密的哑巴。 转折发生在一个雪夜。大少爷突发急症,太医开了药,却总吐出来。夫人急得要换奶娘,我跪在青砖地上,将冷掉的奶挤出,竟发现带着血丝。我脑中轰然作响——定是近日忧思过度,肝火郁结。没等夫人开口,我咬破手指,将血混入温水再度给孩子。奇迹般,药终于咽下了。夫人沉默良久,最终挥退了周嬷嬷。 此后她常让我抱孩子去正院。有回雪化,她望着廊下融雪忽然说:“你抱他们的姿势……像我当年。”我低头看怀中睁着黑葡萄眼睛的少爷,忽然哽咽。原来每个母亲离开孩子时,脊梁都会弯成同样的弧度。 离府那日,双生子已会蹒跚追我。夫人没多言,只递来个锦囊,里面是两枚长命锁和一张体己银票。我走出垂花门时,大少爷忽然挣脱乳母,摇摇晃晃扑到我跟前,把一颗糖塞进我手心——那是我哄他时总用的桂花糖。 如今我在城南赁了小屋,窗台上供着姜府少爷们送我的泥塑小马。有人问起那段日子,我只说“在府里当差”。可每当雨夜,我仍会下意识摸摸心口——那里除了旧衣,还藏着少爷们用糯米纸包给我的、早已化尽的糖。原来有些羁绊,从不需要名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