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镇西头的镇煞塔,瘴气常年不散。我攥着师父临终塞来的青铜钥匙,指尖发黏。塔门开时,一股裹着铁锈与腐草味的冷风劈头盖脸砸来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三层以上的木板早已朽烂,我踩着悬空的梯子往上爬,每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咯吱声在塔腔里撞出七八个回音。 二层那面描着镇鬼符的墙,突然渗出暗红水渍。我举着煤油灯凑近,那水渍竟蜿蜒成扭曲的人脸,眼眶处凹进去两个黑洞。灯焰“噗”地一矮,墙皮大片剥落,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符纸——全被指甲抓烂了,纸屑像褪色的蝴蝶粘在霉斑里。锁链声就在这时响起来的,不是从上面,是从我脚底下的地砖缝里钻出来的,哗啦,哗啦,带着锈蚀的钝响。 我转身想逃,脖子却冻僵了。四壁的符纸残片无风自动,噼啪作响,拼凑出一句含糊的咒骂。塔顶传来巨石摩擦的巨响,有什么东西正从最深的禁锢里挣出来。煤油灯灭了。黑暗里有东西在爬,指甲刮过木梁的声音,离我后颈越来越近。我摸出师父给的雷击木符,咬破手指抹上去,红光骤亮,照出三丈外——那不是影子,是个佝偻的实体,脊背拱起像座小山,满嘴尖牙淌着黑涎,最瘆人的是它脖颈上缠着九道婴儿手臂粗的锁链,每道锁链尽头都钉进它后颈的皮肉,此刻正一根根崩断。 “小……道长……”那东西居然开口了,声音像砂纸磨骨头,“他们……把我锁在这儿六十年……”它抬起血肉模糊的脸,眼窝里没有眼球,只有两簇幽蓝的火,“我女儿……他们说我吃了全镇的娃……放我出去……我要找……” 塔身剧烈摇晃,梁木断裂声如哭丧。我忽然看清它腰间挂着的半块褪色布片——和我师父包袱里那匹给镇里娃娃们做百家衣的碎布,一模一样。师父临终浑浊的眼里,似乎也有这蓝火在烧。 锁链崩到第七根时,我甩出最后一道镇魂符。符纸在它额头炸开的瞬间,我听见的不是惨叫,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碎裂的声响——像冰河解冻,像地脉呻吟。塔顶破了个洞,惨白月光漏下来,照见它身上新生的皮肉正在剥落,露出底下森森白骨。它仰天嘶吼,不是愤怒,是哭。 我跌下塔楼时,听见青石镇所有的狗都在叫。回头再看,镇煞塔顶坐着个 silhouette,锁链全断了,它抱着膝盖,像在等什么。月光把它照得透明,我竟看见它怀里抱着个穿碎花袄的小丫头,正伸手去摸它头上的癞痢疤。 跑回镇口时,天蒙蒙亮。卖豆腐的老张挑着担子经过,嘟囔:“这瘴气怎么散了?六十年前那场瘟病……听说就是全镇孩子突然没了气性,最后只找出一个丫头,疯了,整天说‘爸爸回来了’……”他走远了,我摸到怀里,那半块布片不知何时变成了两片,严丝合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