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边的老渔民阿海,最近总在退潮时走到沙滩最东头。那里曾经是旅游旺季最拥挤的处所,五彩阳伞像金属探测仪下的硬币般密集。现在,伞骨散乱地插在沙里,如同巨型昆虫的遗蜕。 他蹲下,用手指捻起一撮沙。二十年前,这沙里混着啤酒瓶盖、荧光手环、融化一半的冰淇淋。那时,每天清晨他都要划船出海,把网里最后一点渔获卖给岸边等待的餐馆老板。“阿海叔,今天有石斑吗?”老板们嗓门洪亮,钞票在太阳下翻飞。浪潮来了,带着城市里涌来的人群、轰鸣的快艇、岸边一夜之间冒出的民宿与烧烤摊。阿海的儿子就是在那个浪潮里学会说普通话、考了轮机证、去了更远的渔场。电话里,他的声音被海风与机器噪音切割:“爸,这行没以前好了,但还能熬。” 浪潮总有形状。阿海记得最初是几辆大巴,然后是自驾游的私家车组成的长龙,再后来是短视频里突然爆红的“天空之镜”。他不懂这些词,只看见沙滩被踩得板结,海草被踩碎在脚印里。有一年,台风过后,沙滩上堆满了冲上岸的塑料瓶、拖鞋、还有整箱未开封的矿泉水。他默默捡了两天,装了满满三船,拉到镇上的垃圾站。管理员摇头:“填埋场快满了。” 现在,浪潮似乎退了。大巴不来,网红打卡点无人问津,几家民宿挂了转让招牌。阿海的儿子打来电话,声音疲惫:“爸,我可能年底回来。”阿海没问原因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他走到自家老屋前,墙角还贴着十年前“渔家乐”的红色残纸。隔壁新开了家咖啡馆,落地窗擦得锃亮,却几乎看不到客人。一个年轻店员在擦杯子,眼神空洞地望着海平面。 黄昏,几个穿着校服的孩子跑到沙滩,追逐被浪推上岸的泡沫。阿海看着他们,突然想起儿子小时候,也是这般追着浪花跑,笑声被风扯碎。那时,海是活的,每道浪都带着咸腥的希望。如今,海还在,但岸上那些喧哗的、膨胀的、被称作“发展”的东西,像退潮般无声无息地撤走了,留下大片空旷的、带着泡沫与垃圾痕迹的沙滩。 夜里,他梦到儿子小时候。孩子指着远处白帆问:“爸,那船要去哪里?”他没回答。如今他知道了:每道浪潮都有方向,但退潮时,所有方向都归于一。那艘白帆早就不见了,连同所有追逐它的人。沙滩上,只有月光把每一个小坑都照得清清楚楚,像大地沉默的掌纹,记录着来过、涨过、最终离去的一切。阿海在黑暗里咳嗽了一声,咸涩的空气灌进喉咙。浪潮已逝,但海还在呼吸,而他,和这座沙滩,都成了呼吸的一部分,缓慢,固执,带着盐分与砂砾的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