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金銮殿的龙椅上醒来的,脖颈还残留着白绫绞杀的窒息感。身下是冰冷的金漆龙纹,殿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声,有文官压着嗓子的哽咽,也有武将铁甲碰撞时压抑的颤抖。按说该是亡国之君的凄凉景象,可那哭声里,竟透着一股子……赴死的悲壮? 我扶着龙椅边缘站起身,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,确实是“我”没错——那个史书里被骂作“幽帝”的亡国昏君。可阶下匍匐着的,分明是当朝太傅徐延之,他须发皆白,额头抵着冰冷金砖,脊背却挺得笔直;旁边跪着兵部尚书周策,那双曾斩敌将首级的手,此刻紧攥着一卷《山河舆图》,指节发白。 “陛下,”徐延之忽然抬头,老眼里燃着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光,“臣等,恭候多时了。” 多时?我穿越来才半炷香! 周策接口,声音像钝刀刮过石面:“先帝临终前,将陛下托付给臣等。他说……陛下需在绝境中方能醒。”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砸在地上,“如今外敌围城,内无粮草,正合先帝所料。” 我脑中轰然作响。史书记载,先帝暴毙,幼子幽帝继位,朝政被权臣把持,终致国破。可眼前这些“权臣”,分明是将我奉为主心骨。 接下来的三日,成了我认知被反复碾碎的过程。太傅徐延之呈上的,不是奏折,而是他三十年来暗中培植的各地义军名册,每一页都浸着血;周策摊开的是他私调的边防布防图,密密麻麻的朱批,全是“可殉国,不可降”的指令;就连最受我“猜忌”的御史中丞,竟捧出一本密账,记录着这些年他如何以“贪墨”罪名,将国库明面上的银两,尽数换成能藏进山坳里的军械粮秣。 “陛下,您当年在御书房,烧掉的那些奏章,”徐延之看着我茫然的脸,苦笑,“不是昏聩。您烧的是主和派的折子,留的是死战派的底。您装糊涂装了五年,就为等今日——等我们这些老骨头,把该藏的都藏好,该死的都死前。” 原来,史书里那个“宠信奸佞、昏聩误国”的幽帝,竟是这盘死局中最清醒的棋手。他用自己声名狼藉的代价,换来了满朝文武“表面各怀异心、实则共赴死地”的默契。那些被后世唾骂的“佞臣”,全是他的死士;那些看似被压制的“忠良”,全是他留的暗桩。 第七日,破晓前。城头火光冲天,敌军总攻的信号撕破夜空。我穿上那身从未穿过的明光铠,佩上先帝留下的天子剑。殿前,徐延之周策等百余人,早已甲胄鲜明。 “陛下,此去,”周策横刀立马,铁甲染血,“山河未复,不敢言归。” 我登上城楼,看见城外铺天盖地的火把,也看见城内每一条巷口,都燃起了抵抗的信号——那是我“昏聩五年”年间,默许甚至鼓励的民间私斗,原来早被他们化作了星火。 箭雨落下时,我忽然懂了。真正的死忠,从来不是山呼万岁的谄媚,而是看透了你所有不堪,却依然选择将最后的光,照进你选择的黑暗里。满朝文武皆死忠,原来不是他们疯了,是我这个“昏君”,在史书之外,为他们疯过、痛过、布局过。 我拔剑指向天际:“开城门——迎敌!” 身后,百道身影与我并肩而立,如礁石迎向滔天巨浪。他们效忠的,从来不是龙椅上那个符号,而是那个在绝望中,仍敢为他们点燃烽火的……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