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出生在罪土。老一辈人管那叫“黑金”,因为地下埋着能烧红炉膛的煤。可我们这些在矿渣坡上爬大的孩子,更熟悉它另一种颜色——暴雨后从裂缝里渗出的、铁锈般的红,和井口常年散不去的、人油混着岩石的焦糊味。 罪土有记忆。记事起,村口那面墙就涂着褪色的“安全生产”,字缝里嵌着煤灰。老赵是矿上唯一的老掘进工,右腿萎缩,像一截枯木。他总坐在夕阳照不到的巷口,用煤矸石在水泥地上划着谁也看不懂的线。2008年透水事故,他儿子没上来。后来他说,那天凌晨,整个矿脉像巨兽的肠胃在呻吟,水是滚的,带着硫磺和铁锈味。他们往逃生巷跑,但巷子被一块从岩层崩落的、刻着模糊图腾的巨石封死了。图腾像扭曲的人脸。 “不是天灾。”老赵吐出一口烟,烟头在暮色里明明灭灭,“是地皮在抖,抖得岩层自己裂开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说有些矿道,不该挖穿。有些“黑金”,是土地淤积了百年的淤血,烧不得,动不得。动了,土地就要“咳嗽”,咳出积压的冤魂,堵住所有出路。 后来矿关了,整座山被削去半边,留下一个巨大的、不断渗着黄褐色水的坑。雨夜经过,风送来坑底隐约的呜咽,像无数人在水下唱歌。村里年轻人走光了,剩下些老人,守着塌了半边的屋。土地不长庄稼了,种什么死什么,连野草都稀黄瘦弱。只有一种墨黑的、带刺的藤蔓,从矿渣里疯长,缠住废弃的输电塔,结出饱满的、紫黑色的浆果。没人敢吃。但野猪吃了,夜里会撞塌院墙。 去年清明,老赵死了。下葬时,棺材刚入土,坑底方向传来闷响,像地底有巨物翻身。送葬的人腿都软了。葬后第三天,连续暴雨,那个废弃矿坑边缘,塌了一小片,露出森白的、形状不规则的石骨。有人说是化石,但形状太规整,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肋骨,又像……被压扁的、成排的骨架。 如今我离开罪土多年,可每当城市雨夜,水管呜咽,或工地打桩机传来沉闷的“咚咚”声,我总会惊醒,仿佛又听见那片土地在咳,在喘息。它淤积的罪,从未被真正掩埋,只是沉入更深的地层,等待某个雨夜,借一次塌方,或一场矿难,重新浮出地表,提醒所有过客:有些土地,生来便背负着十字架。而所有从它身上榨取的“黑金”,最终都会变成索命的绳索,勒进挖矿人的子孙血脉里。罪土不宽恕,它只是记着,然后,在合适的时机,原样奉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