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三十的雪下得紧,窗棂上结着厚厚一层冰花。我缩在厨房暖和的灶台边,盯着那盘刚出锅的饺子直咽口水——三鲜馅儿,皮薄得透亮,母亲特意在好几个里塞了硬币,说是谁吃到谁有福。忙乱中,我顺手捏起一个最鼓的塞进嘴里,鲜美的汤汁烫得舌尖发麻。 “那是给老祖宗摆供的!”二哥的怒吼像炸雷般劈开满屋喜庆。他脸色铁青地冲过来,筷子“啪”地拍在桌上。母亲慌忙拦他,可父亲已沉着脸站起身,烟斗在鞋底重重磕了两下:“滚出去。大年三十,供品你也敢动?” 我僵在原地,嘴里那口饺子 suddenly 变得像烧红的炭。那盘饺子确实摆得不同——在神龛前,垫着红纸,旁边还点了三炷香。我以为只是早下的一锅……可没人听解释。二哥红着眼吼:“你从小到大就是不懂事!这年还怎么过?”妻子躲在里屋没露面,孩子被奶奶搂走了。父亲推开单元门,寒风卷着雪片灌进来:“今晚别回来。什么时候想明白了,什么时候再谈。” 我几乎是逃出来的,只穿着毛衣,单元门在身后砰然关闭。雪地上没有脚印,世界白得刺眼。沿着巷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,不知该去哪里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次,是妻子未接来电,我没敢接。巷口的老槐树下蹲着个流浪汉,裹着破棉絮,望着我家窗户透出的暖光发呆。他朝我点点头,往旁边挪了挪,给我留了半块干硬的地方。 雪渐渐小了。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,混着邻居家春晚的笑声。我突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总在零点前让我去给供桌换新饺子,说这是“守岁敬祖的福气”。那时我觉得这仪式神圣,如今却成了将我驱逐的罪证。那盘饺子或许根本没人想吃,它只是规矩——一个我无意中践踏的、关于“界限”的规矩。 凌晨三点,雪停了。我跺着冻麻的脚,看见巷子那头有个人影提着灯笼过来,是父亲。他什么也没说,把手里用毛巾裹着的热乎饺子递给我,然后转身在前面慢慢走。我跟着他,踩着他留下的脚印,一步步走回那个亮着灯的家。门虚掩着,暖黄色的光洒在雪地上,像一条通往春天的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