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3年的夏天,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,把这座北方小城喊得愈发燥热。十七岁的李卫,正是一名不折不扣的“二流子”。他留着当时最时兴的“飞机头”,喇叭裤脚紧裹在脚踝,整天挎着个录音机,在国营纺织厂后墙根下和一群同样游手好闲的伙伴们“巡街”。偷几块工厂废弃的铜铁换酒钱,跟邻街的混混抢地盘,是他生活的全部。父亲工伤去世早,母亲在街道办糊纸盒,家里穷得叮当响,可李卫觉得,这日子就该这么“混”下去,像巷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,烂着也挺自在。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。母亲在昏暗的灯下糊盒子时,突然晕倒,诊断为严重的贫血和营养不良。医生的话像冰锥扎进李卫心里:“得补,得吃好的,得花钱。”他翻遍家里所有角落,凑出不到五块钱。那个夜晚,他第一次看着母亲在病床上皱起的眉头和灰白的鬓角,感到一种尖锐的羞耻。他溜达到夜市,想偷点摊贩的钱,却看见邻居张叔——一个去年从工厂辞职、在巷口支起卤菜摊的“冒险家”——正麻利地给客人切着猪头肉。张叔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,在路灯下竟像披着金光。顾客挤满了他的小摊,硬币和纸币在铁皮盒里哗啦作响。李卫蹲在阴影里,听见一个熟客说:“张哥,这月又挣了快一千吧?”张叔嘿嘿一笑,牙齿被烟熏得微黄:“赶上了好时候,得干!” “好时候”。这个词像闪电劈开了李卫混沌的脑子。他想起白天贴在厂门口、被撕去一半的标语:“改革开放,搞活经济”。他想起张叔摊位上那台崭新的“燕舞”牌收录机,正放着邓丽君柔和的歌声。一个念头,从未如此清晰而灼热地冒出来:他李卫,不能再烂下去了。 第二天清晨,李卫没去“巡街”。他找出母亲压箱底的一件干净衬衫,向隔壁大娘借了个旧煤炉和一口黑铁锅,又求着食品厂的远房表哥,弄来些制作煎饼馃子的边角料和油。他在纺织厂工人上下班必经的路口,支起了摊子。第一天,他笨拙地打着鸡蛋,面糊不是太稀就是太稠,第一个煎饼糊了。围观的多是以前一起“混”的伙伴,哄笑声刺耳:“李卫,改行要饭啦?”他耳朵嗡嗡响,手却不停。他想起母亲病床上的样子,想起张叔铁皮盒里的钱,把脸埋进腾起的热气里,继续摊。 真正的考验是第三周。街道办的“整顿市容”来了,推土机轰隆隆驶来,要铲掉所有“非法摊位”。李卫的煤炉被踹翻,铁锅哐当落地,刚摊好的几个煎饼撒了一地。他眼睁睁看着,没敢动。推土机离开后,他默默把锅和炉子捡起来,拍净灰,重新支好。张叔傍晚收摊时,递给他半斤猪头肉和一瓶啤酒:“小子,骨头够硬。明天,我把我那辆旧三轮车借你,去早市,那儿管得松。”李卫接过,手在抖,没说话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。 那张旧三轮车,载着他的煎饼炉,载着他全部的身家,也载着他“不做二流子”的誓言,碾过了1983年小城所有的晨雾与星光。他起得更早,收得更晚,面糊里多打一个鸡蛋,馅料里多塞一把葱花。他的煎饼,皮薄、脆、香,料足。从纺织厂的夜班工人,到清晨赶车的个体户,口口相传,他的小摊成了那路口一景。年底,他不仅还清了母亲的医药费,还剩下三百多块。他用这笔钱,正式在夜市租了个固定摊位,挂上了“卫家煎饼”的木牌子。 1984年春节,李卫给母亲买了件的确良新衣,给家里添了台“红灯”牌收音机。年夜饭时,母亲夹菜的手还在抖,却笑得满脸是泪。李卫喝了一点酒,望着窗外零星响起的鞭炮声,忽然明白:所谓逆袭,从来不是一夜暴富的神话。它是在1983年那个燥热的夏天,一个迷途青年在生活的断崖边,用沾满面粉的双手,把自己从“二流子”的泥潭里,一寸一寸、一天一天地拔出来。他拔出来的,不只是自己,还有那个在病床上皱紧眉头的母亲,以及所有被“混”字压得喘不过气的、关于明天的想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