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家的周六早晨被一声巨响砸碎了。不是地震,是天上掉下来个浑身鳞甲、肚子鼓胀如山的黑乎乎东西,落地时震得窗框嗡嗡响。那家伙四条短腿支棱着,脑袋像颗剥了皮的核桃,一对赤红小眼珠子滴溜乱转,瞅见院里晾着的腊肉肠子,哈喇子顺着嘴角淌成线。 “我的香肠!”老婆子拎着擀面杖冲出来。老张正刷牙,满嘴泡沫喷出来:“这啥玩意儿?貔貅他二大爷?” 那怪物竟人立而起,抱起草坪上晾着的不锈钢大汤盆,盆里还有半盆昨夜剩下的红烧肉。它发出“咕叽”一声满足的叹息,转头就要蹦上墙头。 “站住!那是俺家明天待客的盆!”老张扔掉牙刷。八岁闺女从屋里钻出,举着塑料水枪:“外星人?我要打它屁股!” 一家三口抄家伙就追。老张拿着晾衣杆,老婆子舞着漏勺,闺女举着水枪殿后。那饕餮督军——后来它自己含糊咕哝出这名号——抱着盆在胡同里左冲右突,盆沿磕着墙砖当当响,红烧肉屑像慢动作般飞散。邻居家二哈汪汪追了两步,被它回头一瞪,吓得原地转圈。 转进菜市场更乱了。它看见鱼摊上活蹦乱跳的鲤鱼,眼睛发直,差点把盆扔了。鱼贩子老李抡起杀鱼刀:“谁家畜生放出来了?”老婆子急得嚷:“不是畜生!是……是妖怪!”满市场鸡鸭鹅惊飞,卖豆腐的豆腐担子被撞翻,白花花的豆腐块滚了一地。 追到废弃的纺织厂大院,饕餮终于被逼到角落。它背靠生锈的传送带,抱着盆瑟瑟发抖,眼神突然没了凶光,只剩委屈。老张喘着粗气举起杆子,却见它用爪子轻轻碰了碰盆底——盆底刻着几个模糊古篆,仔细看是“天禄·食禁”。 闺女突然说:“爸爸,它肚子在叫,比我还饿。” 话音未落,饕餮把盆往前一推,自己瘫坐在地,鳞片黯淡。老张试探着走近,发现盆底有个暗格,抠出一卷发霉的帛书。老婆子凑过来念:“……督军饕餮,误食仙酿,需集百味人间烟火气方能解禁……否则永困饥馁形。” 满院寂静。只有那家伙肚子“咕噜噜”响,像打雷。 老张把杆子扔了,走回自家院门。再出来时,手里多了个铝饭盒,里面是他没吃完的肉夹馍。他远远抛过去。饕餮愣住,小心叼住,三口吞下,眼里的赤红褪去一丝。 后来邻居们常看见,纺织厂大院里,老张一家摆开小马扎,围着那口不锈钢盆涮火锅。饕餮督军规规矩矩蹲在边上,尾巴轻轻扫地,老张给它夹菜:“多吃点,这毛肚脆。”闺女喂它西瓜,它用爪子接住,啃得汁水四溅。它依然抱盆,但盆里现在总装着热腾腾的食物。 没人再追了。只是周末傍晚,偶尔能听见老张在院中嚷:“老饕!再偷吃我辣条,罚你刷盆!”接着是满足的“咕叽”声,和一家人的笑。那盆依然锃亮,映着夕阳,也映着一家人挤在怪物旁边吃饭的影子——一个被饥饿诅咒的古老督军,最终被一盆接一盆的人间烟火,养成了 neighborhood 的固定饭搭子。